和看不见的自己谈谈——遗嘱之嘱

　　3月21日，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和北京阳光老年健康基金会联合发起的“幸福留言——中华遗嘱库”启动，它将为60岁以上老年人提供免费办理遗嘱的登记、保管和传递服务，希望避免因财产继承产生的纠纷。4月15日，专门审理遗嘱纠纷案件的北京市二中院法官透露，只要遗嘱形式规范，内容真实，即使将部分财产留给宠物，法律也是会支持的。

　　我们时代，对待自己生命和生命终结的态度已完全转变。人不止是生的自己，还包括死的自己;人的品格不止在于你活着的每个时刻，还在于你如何对待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从立遗嘱是“晦气事”，到将遗产留给宠物狗，到君主的传位诏书到烈士的与妻书等等。遗嘱在人类的历史与生活中地位显著、影响深远。遗嘱虽小，展现的却是社会观念的变迁、折射的世态人心。遗嘱，写给你将看不到的世界，更多的是嘱托给一个不曾出现的自己，这种嘱托意味着你真正的内心。 (本专题38-41页)

　　从秦始皇到文天祥：中国人的“生死疲劳”

　　千年前，大部分的中国人是认为死先于生。死后是有终极世界的，他们信仰宗教，相信来世，遗嘱里往往会写上“把我带回故乡”“祖坟的位置”;文人则是另一种状况，他们更信奉身后名和死的意义。1283的文天祥，诉说出了大部分的士大夫情怀：留取丹心照汗青——把元知万事空的死后纳入个体尊严的一部分。

　　这种死亡仪式是一种根骨，他们放心的把生命交给了看不见的世界：自己所信奉的价值就是最大的遗嘱。与之类同的，有嵇康、史可法、谭嗣同、林觉民等等等等。

　　古人的遗嘱大多是潇洒有趣的，嵇康临死前担心一首曲子的传承，金圣叹开玩笑说花生米和豆腐干的味道，谭嗣同毫不芥蒂同伴的去留。奥地利有个著名指挥家施特劳斯有着同样的洒脱和幽默感，临终前唱着一首古老的奥地利叙事曲：老弟，老弟，现在我们该分手了，无论太阳的光芒多么美丽，最后它的交响曲要落下去……

　　当然，这些只是少数。五千年的时间里，我们大多在生和死的姿态里疲劳。秦始皇的遗嘱象征着贪婪，他试图权力和欲望长生不老，他刚登基便着手筹办百年之后的大事，他的权力欲深埋在骊山陵规模庞大的地下建筑群里。

　　《史记》中的这段记载早已广为人知：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这是秦始皇臆造的来世，他还没有死，坟墓就开口说话了：“天下是我的，我想怎么玩都成!”七十余万人几乎成为他和秦帝国的廉价殉葬。

　　《清宫述闻》援引《清高宗实录》的记载，开列出乾隆皇帝的“遗嘱”不知是否确凿：若我大清亿万斯年，我子孙仰膺天眷，亦能如朕之享图日久，寿届期颐，则“寿宁宫”仍作太上皇之居——多么市侩而贪婪，自私而爱小，惟恐一眨眼让别人抢了先，即使爱新觉罗的后人也不能和他争好处。

　　庄子曾形容过天地的不仁和无常轮回里的残忍：以万物为刍狗。中国五千年生和死的恐惧里，我们看到的是我们早对这个世界没有了信誉：我们试图开拓自己来世的想象，却又对现世的得到无止境的留恋向往。佛家、儒家和世俗人情的多重矛盾里，我们向往死后的彼岸又想像鼓盆而歌的庄子一样超越生死，同时还如始皇帝一样爱生前的占有。

　　“遗产留给狗”：继承制度变迁史

　　遗嘱除了表达个人情怀，身后的财产继承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内容。古代关于财产分配的遗嘱，大都是家产制视野下的遗嘱，和阶级观念、社会文化息息相关。

　　《傲慢与偏见》贝纳特先生拥有大片地产，但5个亲女儿都不能继承，只能由他远房侄子来继承。英国限嗣继承制度导致了5个女儿婚姻的波折。中国古代亦是如此。

　　宋代编撰的《太平御览》中记载了西汉时期“何武断剑”的故事：西汉时期，沛中有一富豪，家产三千万。妻子去世，留一幼子。一个大女儿已出嫁，很不贤惠。富翁病困时担心死后发生财产争夺，因此召集族人写下“遗令”：“所有财产归女儿，只留一把宝剑给儿子，并须等到儿子十五岁时才可将剑交给儿子。”儿子长大到15岁后，其姐不肯将剑交给弟弟。儿子告到官府。时任沛郡司空的何武就此案判决说：“剑，是用来决断事务的。现在儿子已经十五岁了，智力足以继承家族财产管理家庭事务了。女儿女婿享用富翁遗产十五年已是幸运，现在应当以剑为证，女儿女婿应将剑及遗产全部返还给儿子。”

　　清代胡文炳所著《折狱龟鉴补》记载一“券书改句”故事也大致是同样的命题：女儿、女婿不是家产的合理继承人，财产要交还妾生的庶子。

　　封建社会里的“遗嘱官司”大都涉及到对女性继承权的剥夺和侵犯，“传男不传女”是重大的命题。

　　秦以后的各种财产制度，包括养老制、祀产制、分家制、立继制(汉代为“后户制”)、拨产制等，均属家产制的范畴。用所有权、共有权等现代法学概念去理解家产制，殊有不妥。在家产制下，财产的传承和分配都受强制性的安排。在个人尚未解放之前，遗嘱还不能发挥其重要性。只有托孤遗嘱，以指定监护人和委托管理家产为内容，承担了维护家产和延续家庭的功能，从而成为家产制的重要子系统。

　　家产一般是要传承嫡长子。按《大清律例·户律》“立嫡子违法”律的规定，立异姓为子又称“乞养异姓义子”，俗称“养子”或“义子”，不能称为立嗣。同条律文又说：“其遗弃小儿，年三岁以下，虽异姓，仍听收养，即从其姓。”紧接的律注曰：“但不得以无子，遂立为嗣。”可见，即使是收养“三岁以下”小儿，改从父姓，仍不能称“嗣子”。

　　制度都是为了保证生产资料分配，《红楼梦》中庶子贾环就是个尴尬的角色。庶子也常产生传奇，比如卫青。养子也有过关羽之子关平的故事。

　　不过，随着社会发展，财富增加，人们观念逐渐转变，为避免身后遗产纠纷，越来越多的老年人倾向于提前立好遗嘱。清代盛行阄书遗嘱，在徽州文书中往往又称遗嘱阄书、遗嘱分书、分关遗嘱、分家遗嘱阄书等。其实质含义是，父母年老或病笃，预感将不久于人世，决定主持家产析分。

　　不同于古代的是，当代人的情感对象发生了变化。这起源于现代的生活方式，“远亲不如近邻”的社交半径让宗族祠堂土崩瓦解，社会养老又是子承父业可有可无。改革开放初期，“分给保姆财产”曾经是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如今，“分给宠物继承权”也成为见怪不怪的事情。

　　4月15日，专门审理遗嘱纠纷案件的北京市二中院法官透露，只要遗嘱形式规范，内容真实，即使将部分财产留给宠物，法律也是会支持的。而在现实中，确实有老人把自己10%的财产留给了自己的宠物狗。

　　我们应该如何写好自己的“死亡情书”?

　　遗嘱之所以有意义、有意思，更多因为遗嘱背后的人、背后的态度，以及每个时代的遗嘱上所持有的每个时代的文化、观念、制度。

　　遗嘱问题，归根结底是我们如何对待自己，对待世界，对待死亡的问题。

　　遗嘱有政治性遗嘱，也有家族性遗嘱，涉及的都是私人财产和家事。而帝王的传位诏书则涉及一国根本，往往引发动乱留下谜团。国外的科学家往往把自己的研究成果的继承放在遗嘱历历展现。

　　亨利·谢里曼这位考古学家去世前不久，谢里曼叫人找来了一位朋友，亲手交给他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此信只能由我家的一名成员拆看，而这名成员必须发誓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信中大致描绘的那个研究事业。”

　　临死前一个小时，考古学家让人给他拿来纸和笔，用他那颤抖的手写下了最后几个字：“对密封的信封里补充一个神秘的内容。请敲碎鹰头瓦罐，仔细查看罐内之物。在塞依斯寺院废墟东面的查卡纳山谷墓地里。很重要。你将找到证明我的理论的证据。黑夜已经来临，永别了。”没有这封信，后人不可能发现希腊古城特洛伊。否则，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中描写的这座城池至今也许仍然是神话传说中的事。

　　名人的遗嘱各个不同，体现了他们的性情。家祭无忘告乃翁是一种情怀，死后愿意逐浪去是一种境界，比如金岳霖留下了一份遗嘱：“请不要开追悼会，骨灰请让清风吹走。”沈从文道：“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说的。”

　　3月21日，由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和北京阳光老年健康基金会联合发起的“幸福留言——中华遗嘱库”启动，它将为60岁以上老年人提供免费办理遗嘱的登记、保管和传递服务，希望避免因财产继承产生的纠纷。而几天前，南京市民让年仅13岁的女儿立下遗嘱：祖宅将来由襁褓中的弟弟继承。

　　《阿甘正传》里的一句话，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是我们注定要做的一件事。只是我们在处理死亡和处理死亡后的世界，则是此前种种一生的集中体现。

　　温情脉脉的“死亡情书”大多都是林觉民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态度。按昂山素季的说法：“真正的改变是通过理解、同情、正义、爱心后的内在变化。”死的态度映照的终极还是活的方式，我们时代，可以把狗纳入遗嘱，至少说明我们对待活着的人不再以性别男女、关系疏远、种族差异而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