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建筑里的现代凄凉——世上再无“太太客厅”
北总布胡同24号院梁思成、林徽因故居,如今已经湮灭于市井。上个世纪30年代,这里是个著名的文化沙龙“太太的客厅”,也曾见证了中国建筑研究史的一段辉煌。如今“太太客厅”已不复存在,“只剩下门楼上几根斑驳红漆的木房梁”,诉说着文化的凄凉。
这座林徽因夫妇住过6年的著名院落,在中国文化界制造了一场空前的舆论漩涡。而在保护者的眼里,这不仅仅是一座院子。
“太太客厅”变迁史:“真正的平静,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
“真正的平静,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林徽因曾如此言。而那个“谈笑有鸿儒,往来多骚客”的北总布胡同24号,如今已经湮灭于市井。
据梁思成的续弦林洙女士回忆,她初拜访梁思成和林徽因,古色古香的起居室令她记忆犹新:“靠窗放一个大沙发,在屋中间放一组小沙发。靠西墙有一个矮书柜,上面摆着几件大小不同的金石佛像,还有一个白色的小陶猪及马头。家具都是旧的,但窗帘和沙发面料却很特别,质感很强。……像这个客厅这样朴素而高雅的布置,我却从来没有见过。”
上世纪30年代的时候,每天下午四点半开始,诗人徐志摩、研究政治的张奚若、学者胡适、朱光潜、文学家沈从文、物理学家周培源和建筑系师生相继到来,清华大学教授金岳霖就住在林家的后院,近水楼台,自然来往最勤。这些名流每当周末的午后前往她家,议论时局、谈文论艺。梁林夫妇和大部分人保持了终身的友谊。
徐志摩也是少不了的客人。曾一起住在北总布胡同3号的梁家亲戚,还依稀记得,徐志摩每次出现都很“戏剧”——“穿件锦缎长袍,脖子上围一件细致的英国羊毛围巾,一副怪诞组合”。
林徽因一生,鲜有女性挚友。但同时代的男子,却都对她倾慕有加。作家萧乾就曾在半个多世纪后,回忆起他与林徽因初次见面时“窘促而又激动的心境和拘谨的神态”。
随着时间的推移,梁家的交往圈子影响越来越大,渐成气候,形成了20世纪30年代北平最有名的文化沙龙,时人称之为“太太的客厅”。1937年,梁氏夫妇在北京沦陷之前搬离后,这个沙龙也随即沉寂。
梁、林夫妇在北总布胡同这个庭院里只住了6年,但这里是他们人生中的一段非常重要的时期,不但开始了他们卓越的建筑史研究,而且林徽因也形成了自己风格独特的文学创作。
在同一条胡同里,林徽因的仰慕者、哲学大师金岳霖曾在12号院居住,不远处则是1930年代民国政府内政部长、中国古建筑与建筑科学家朱启矜的故居;以及1919年“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的遗址。这条胡同当年的文化气息与氛围,可见一斑。
多年来,很多人慕梁思成、林徽因之名,来这条胡同寻梦,却总是失望而归。
在上世纪80年代初,24号院内主体房屋就已基本被拆除,如今经过那里,“太太客厅”已不复存在,“只剩下门楼上几根斑驳红漆的木房梁”,诉说着文化的凄凉。
在很多人心里,梁思成已经成为守护旧城的象征,当被拆除的命运吊诡地落到他故居的院落,其悲剧感更让人无法释怀
梁思成曾说:“拆掉一座城楼,像挖去我一块肉;剥去了外城的城砖,像剥去我一层皮。”
北总布胡同24号院,曾经见证了中国建筑研究史的一段辉煌。
就在这座普通的院子里,梁思成加入中国营造学社,开始了对中国古代建筑的系统调查研究。也是从这个院子出发,夫妇俩一起发现了河北赵州桥、山西应县木塔、山西五台的佛光寺等。“没有他们这段时间的工作,中国的古建筑研究要推迟20年。”
女主人林徽因在解放后受聘为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获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设计组和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组成员。只因其美貌与文才声名太盛,而令世人忽略了她是一位卓越的建筑学家。
然而真正令世人景仰的,不是他们在建筑学上的成就,而是他们为了保护北京城所做的努力。
也许对于百废待兴的新中国来说,放弃老城重建新城是不可想象的事。梁思成虽杜鹃啼血,奔走呼号,却依然于事无补。
林徽因曾直斥主张拆迁的北京市副市长吴晗:“你们拆去的是有着八百年历史的真古董……将来,你们迟早会后悔,那个时候你们要盖的就是假古董!”。
1955年4月1日,林徽因去世。留梁思成一人,独自为北京城的古建筑奔走。当他提出保护旧城的方案被否决。“五十年后,历史将证明你是错误的,我是对的”。
无可挽回的时候,他只是痛哭。“文革”期间,梁思成有次流着泪对林洙说:“他们红卫兵烧了徽音的照片,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草图也被撕扯了。”林洙记得,之后,梁思成点燃火柴默默地把设计图烧了。在很多人心里,梁思成已经成为守护北京旧城的象征,当被拆除的命运吊诡地落到他故居的院落,其悲剧感更让人无法释怀。
24号院是去是留,中国文化界在2009年就有过争论。但在拆迁争夺战中,主张拆迁的意见往往占上风,因为背后有权力和商业力量的支持。
“拆派”有一个最有力的武器,就是王世仁那句著名的话: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何以解忧,唯有拆迁。而梁思成的女儿梁再冰,现在住在北京城南一座“很难看”的高楼里面,她说自己能理解人们对梁思成故居的热情。“北京旧城上世纪50年代拆了,现在这么个破破烂烂的胡同都不存在了,最后可能就留下故宫,因为那是皇帝的房子。”
被“蚕食”的文化遗存:故居与波兰人的民族精神
与梁林故居遭遇相同命运的,还有位于八道湾11号的鲁迅故居。
这座“三进的大院子”是鲁迅在1919年8月买下的,他在这里生活了近四年,写下著名的《阿Q正传》。这里还是蔡元培、胡适、郁达夫、钱玄同等文化名人频频造访之地,是“五四”文坛最重要的文化遗存之一。
故居被拆的消息传出后,引起广大网民的深切关注。好在有惊无险,这座故居将作为三十五中的一部分予以保留,三十多家住户将全部搬迁。
但名人故居,甚至验明正身的文物被拆被毁,从来就没有中断过。
1991年至2006年,北京古城经历了两次大规模改造,曹雪芹故居、赵紫宸赵萝蕤故居、张君秋故居等大量名人故居被“合法”地拆除。区级文保单位林白水故居、尚小云故居、余叔岩故居等,现已荡然无存。
素以古建、名人闻名的绍兴,本是中国最有资格申报联合国人类文化遗产地的城市之一,在一片“拆”声中,渐成一个没有特色的“四不像”城市。
城市和故居的命运是血脉相连的。当古城墙被拆的时候,就注定了城里故居的命运,除极少数如梅兰芳故居、宋庆龄故居等因主人名气太大,或太过特殊幸免之外,大多难逃厄运。
被拆的故居,归为尘土。没有拆掉的老房子,已面目全非,或孤单地处于高楼大厦的夹缝中,没有了胡同和时代氛围的滋养,灰暗嶙峋,显得有些落寞和小家子气。就像鲁迅的故居虽然幸存下来,却只是“单体保护”,周边的街区将被拆掉,历史景观的环境空间没有了,只能孤立一隅。
记者牟甲在他的文中谈到,2003年,天津卫建城600年的时候,老城墙被拆除,不少天津人去买城砖,10元钱一块。“想留下的,无非是个念想。”没有念想就会失忆,而集体失忆是危险的。
滑稽的是,四合院的短缺和有钱人对四合院生活方式的迷恋,带来了四合院价格的高涨。北京某房产中介手上有一套房源,售价4亿元。轻轻地拆了古朴的原件,狠狠地建了绚丽的赝品。四合院的命运令人啼笑皆非。
当年林徽因满怀悲愤地说:“如果你们这样拆,你们只能搞假的了。”不幸言中。历史一个轮回,又回到了梁思成当年的立场。
有人曾这样说:“我们应该向波兰人学习。华沙在二战的时候被炸毁了,波兰人想方设法地找来旧图纸,把城市给修复了。按理说,是个假古董,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给了它‘世界遗产’的荣耀。为什么?它代表了波兰人的民族精神。”
相关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