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最后的文人雅士
12月21日凌晨3时,著名作家、画家木心(孙璞)在浙江乌镇去世。他的画作被大英博物馆收藏,这也是20世纪的中国画家中第一位有作品被该馆收藏的。
木心成为一个小众流行符号始自2006年,一本《哥伦比亚的倒影》让这个早已蜚名台湾地区和欧美大陆的作家进入大陆读者的视野。他的弟子陈丹青多年来不遗余力地推介:“木心可能是我们时代惟一一位完整衔接古典汉语传统与五四传统的文学作者……”
木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留给我们的精神遗产又是什么?
在绍兴的“希腊人”
阿城有一次讲到,他在纽约上木心先生的课,用摄影机录过课堂:完全是旧式的方法,学生见老师要叩头的。这种“老派”,只可想象,无缘见到。
上世纪30年代,浙江桐乡乌镇东栅财神湾。孙家雕梁画栋的老宅,紧挨着孔家花园茅盾夫人孔德沚的娘家。清末的举人穿过两进厅堂,穿过佣人们的宿舍,面对私塾里一班小孩子。主人家的小少爷大名唤作孙璞,乡邻有叫他仰中的,有叫他牧心的。
少年时读到《诗经》,孙璞惊艳,继而欢喜:“这就是我要的文体。”他有一位东吴大学的先生教英语,因为一口流利英语惹来杀身之祸,某年冬天毙于日本人枪下,孙璞大哭一场:“把我的英文也枪毙掉了。”
浙江大学中国文学教授夏承焘曾与他是忘年交,来信启首是:“木心仁兄大人阁下”;木心回信,则称夏承焘“夏丈”。家人替他选定了志业,要么做法官,要么做医生。他却喜欢收来各种彩色纸头,一看半天;他还喜欢逃学、看戏,看终场时值台男子潇洒地甩出条木牌,“明日请早”。那双眼睛挑来拣去,只为色彩只为美,着迷。
多年以后他说:“人们已经不知道上世纪20、30年代,中国南方的富贵之家几乎全盘西化过。”逢年过节,才穿上考究的长袍马褂。饮食西化,喝茶之外还留心饮用白开水。生了病吃西药。他小时候吃过很多种鱼肝油。
木心小学时代作文优秀,但有时也偷懒,他央求姐姐:“帮我开个头!”姐姐便执笔破了题,他说:“你这样写,叫我怎样接得下去呢?”姐姐嗔道:“真笨!”承之转之,全文已得四分之三。弟弟说:“最后的感想最难了!”姐姐说“这有何难?!”捉笔草就扔给他——“很多人会夸耀自己的童年多么聪敏,我却写自己的傻气。这好比在交际场合,炫耀自己的人跟前是围了几个听众,听一会也就散了,最后赢得掌声却是那笨拙的叙述者。”
他的阅读穿梭于东方和西方,古代和现代。“十四五岁就知道瓦格纳跟尼采的那场争论。‘文革’之前就看卡夫卡。”
美国一些读者说,木心的作品里仿佛总有一个深蓝的背景,非常神秘,让他们想到达·芬奇。2006年,回国定居乌镇的木心说:“人有两套传统,一套精神,一套肉体。我的祖先在绍兴,我能讲一口绍兴话。我的精神传统在古希腊,在意大利,在达·芬奇。所以我说我是绍兴希腊人。”
从《哥伦比亚的倒影》开始,大陆识字界被木心的文字惊艳了一下。陈丹青的力荐和网上的不以为然引来文字纷争,谁也说服不了谁。倒是木心一句话交待了自己的来路:“我的底子,小时候就打好了。”
“真正的贵族是不怕苦不怕累的,贵族到没落的时候愈发显得贵”
20岁刚出头,他参与学生运动,还曾是领导者,结果被当时的上海市长吴国桢亲自下令开除学籍,又被国民党通缉,于是走避台湾。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前,回到大陆。
他是上海工艺美术制品厂的设计师,喜欢画画,热衷写作。从14岁起创作的100多个短篇和8个中篇集成厚厚20本,直到1970年被抄没。因言论获罪,他被关进废弃的、漏雨积水的防空洞。半年后转移到监牢时,关他的人想,该是爬着出来了吧。可他坐着。他从写交待材料的纸里克扣下66张白纸,正反两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写散文,还作曲,藏在棉袄夹层里。墨水快要用光了掺点水进去,“不慎”打翻。看守凶巴巴又装一满瓶来:“老老实实写,不深刻休想过关!”
劳动改造12年。人家都平反了,他迟迟没有。后来才知道,有人担心:“他平反了,谁来扫厕所呢?”平反那天,他还在扫地倒垃圾,食堂师傅冲他嚷:“哎,叫你装纱窗装纱窗到现在还不来装!”他问:“到底要装几扇?”“十扇!明天来装!”“噢,十扇。”这时有人告知大师傅:“明天人家就要到设计院做总设计师了呢!”第二天,他坐飞机去人民大会堂,负责修缮工作,因为他曾经参与50年代北京十大建筑的室内设计。这种戏剧人生,他讲起来笑嘻嘻的。
“我不喜欢哭哭啼啼,小女儿一样,要么就天地之间放声大哭,要么就闷声不响。就怕吃一点苦啊,讲不完地讲。而且聪明的读者能够读懂,我如此克制悲伤,我有多悲伤。历史在向前进,个人的悲喜祸福都化掉了。我对自己有一个约束:从前有信仰的人最后以死殉道,我以‘不死’殉道。‘文革’期间,多少人自杀,一死了之,这是容易的,而活下去苦啊,我选难的。可以死的机会很多,我都挺过来了。监狱里面,饭吃不下,硬塞也要活下去。小时候,家里几代传下来的,是一种精致的生活,后来那么苦,可是你看曹雪芹笔下的史湘云,后来要饭了,贾宝玉,敲更了。真正的贵族是不怕苦不怕累的,一个意大利作家写过,贵族到没落的时候愈发显得贵。”
木心曾经说:“人有两套传统,一套精神,一套肉体。”在肉体上,他选择独行。在“文革”中,他与同一时期的文人一样被收监,接受劳动改造,许多人都禁不住折磨选择自杀,而他却不。他说:“人家都以死殉道,我偏不那样,我要以‘不死’殉道。”身为独行者,他以坚强的意志承受着一切,最终赢来了生命的春天。
“木心是一个‘异体字’,读他的文章要备好字典”
文革结束后,木心平反,但20本作品却要不回来了,说是烧掉了。木心灰了心,决意从此只画不写。1982年自费留学到了纽约,55岁,没有亲戚朋友。朋友说,到纽约的华人里他胆子算大的。
“我是带着欧洲出来的呀!”他解说他的出国不是唐僧取经。当意大利人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他回答:“我来寻根。”少年时代的阅读使他早就认识了欧罗巴,一旦亲历斯土,他的感慨是:“别来无恙”。
他也有房租无着的日子,听到街头冰淇淋售卖车的叮咚音乐,一样泛起忧伤,当然,还要为居留身份烦恼。
陈丹青也在1982到了纽约,他与木心的初次见面在地铁上。此后至今整整24年,陈丹青是木心持续书写的见证者。
当初两人一见如故,用上海话长谈到天明。那时木心散文小说常见于主流中文报端的文学副刊:《侨报》、《中报》。平日里,两人约在中央公园或咖啡馆见面,木心取出前一夜写就的手稿给他看,自己在公园长椅上安静地抽烟,看到好句子,陈丹青一再击节赞赏。
作为徐志摩时代后第二批出国留学的华人作家,木心常打趣说,“你不时瞥见中国的画家作家,提着大大小小的竹篮,到欧洲打水去了。”有评论说“木心本人就是一个‘异体字’,读他的文章要备好字典”,这只是木心文学的一面,另一面是他洗练到平白如话的语言,而这种书写语言背后的世界性观念,一旦翻译,便能赢得西方读者的深刻共鸣———美国文学评论家RobertoCantu教授在读完《温莎墓园日记》后,给翻译者童明写信说:“现在是星期六深夜,实际上已是星期日清晨,不过这个世界必须停下来,让我讲几句对木心表示钦佩的话。”
然而在国内,直到现在,关于木心的争议仍未停止。
喜欢木心作品者,非常喜欢;而对木心作品持异议者,也在怀疑木心作品的价值。木心从不应答。慢慢地,喜爱的人越来越多,且结集出版了《读木心》的书。于是一些怀疑的论调,便也渐渐消沉。
他和时代的关系,似乎他是“过时”的。但又非如此,十年一个“时代”,每个“时代”都在“过时”,而木心还常青,从民国公子,到解放后批判对象,到55岁变身纽约艺术家,游历欧美,著述却又用国学的方式,且骨子里还是翩翩诗人,懂得享受生活,决不浪费人生。在每一个时代里,他都是罗曼蒂克的,在他的空间,他也是时髦的,穿着讲究,既有西洋的那一面,也有传统的那一面。
最准确的记叙者、称他为“我的师尊木心先生”的陈丹青,给了公众最全面而生动的木心印象。
木心习惯自己裁剪制作衬衫,设计皮鞋。烧一手好菜,布置家居更是拿手好戏,陈丹青说平时特别喜欢看木心不慌不忙一道道工序做菜的样子。他感叹道:“这样无处不在的启发,根本无法效仿,因为渗透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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