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萍:不是脊梁,也是肋条
美国哲人爱默生说:“所有的英雄最后都令人讨厌。”名人倪萍似乎也难逃例外。因为接受了一个“共和国脊梁”大奖,她被李承鹏暴风骤雨般推上了“骂战”的风口浪尖。
而当本刊记者联系倪萍时,她对此回应:“我就是哑巴,我不说话。”——“哑巴”倪萍与“愤青”李承鹏,谁更能代表我们?
还原:墙里扔出的一根骨头?
倪萍遇上“坏人”了!
小时候,父亲获评单位里的“先进工作者”都能让全家人高兴大半年,但是那个时代显然已远去了——这不,被评为“共和国脊梁”的倪萍就落泪了。
做了一辈子好人,“管哪儿的肉皮都好撕开,就是脸皮不好撕”的倪萍也许不会想到,自己不但会被李大眼指着鼻子唾到脸上:“在那么多人民住着高价房喝着毒牛奶上不起学晚上在家里睡着睡着忽然闻到青草的味道(因为拆迁队把房拆了),这个为了不给父母添乱就从不投反对票的人大代表,还去认领‘中国脊梁’?你不颈椎病,7都敢像1一样站起来飞奔。”——这个“脊梁奖”到最后还被爆出了是被几家“盗用公章”的非法媒体凑在一起下出来的“野鸡蛋”,即使没交钱,却也难逃当了他们的托,填了他们的局——没有什么比这更憋屈的了。
憋屈归憋屈,山东大嫚倪萍仍然大度憨厚:“如果能退的话,这个奖我退了吧。我仅是沾了职业的光,又出名又得利的,我知道自己,我会努力的。”她发博夸李大眼文章写得好,最后表示,“姐姐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脊梁,盼你能理解。”
“当鸡蛋和高墙对立,作家一定要站在鸡蛋一边。”李承鹏这次却对“弱势中年妇女”倪萍毫不留情:“表面上这是一篇特别谦虚厚道和温暖感动的文章”,却透着一种春晚体的假,假装老百姓贴心小棉袄,实是有关部门的铁马甲,假装趴着接地气,其实在琢磨抽掉想翻墙的梯子。”“姐,你退掉它吧,我打赌,真退还是能退掉的。”
倪萍文章写的好,舌战可不是写体育评论出身、一向写杂文像吃芥末 “呛的痛快,读着过瘾”的李承鹏的对手。更何况,她压根没打算跟谁战。
但是,当漫天的文章拿倪萍的脊梁奖说事,易中天甚至来了个戳脊梁奖,这可戳的倪萍受不了:“这件事对我伤害很大,我保留对李承鹏起诉的权力。”
随后,在7月22日凌晨3点,李承鹏发布微博回应:“好的,一改春风般的温暖和厚道,一个好人亲自起诉一个坏人,这才有共和国脊梁的威严。建议以污辱共和国罪名起诉我。——一只共和国盲肠的回应。”
看,李承鹏跟倪萍鳔上了,倪萍遇上“坏人”了!
方舟子是打假英雄,李承鹏是揭黑能手。凡是跟歪风邪气较劲的人,自己就得有三分“毒”,自己没点“毒”,恶势力不怕你。所以,从这点上说,李承鹏自喻是“坏人”也有点根据。
倪萍是好人,因为好人无毒,所以他们的护身之法就是躲开争斗,不与任何人结仇斗法。所以她并不擅长舌尖上的探戈,甚至不如传说中的那个教授,人家在听了泼妇一大堆脏话后还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叫道:“同上所述!同上所述!”
好人倪萍最终选择了“我就是个哑巴”,即使面对随后发生的那场灾难。
大眼扮演的大眼,在批倪萍扮演的倪萍?
她身后拖拽着一个重锤,名叫“日常生活”。
这场战争,当然并非李承鹏一个人在战斗,来自大眼的支持者中,最常见的一类意见是:“李承鹏代表了我们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李承鹏代表了所有有良知的人。”因此,被他反对的倪萍,就成了千千万万老百姓对面的人。
其实,如果我们一定要被代表,倪萍的生活形态也许更接近我们,更可以代表我们。
她有点像我们普通人的处境,有点钱,但烦恼也不少,有点身份,但那个身份其实约等于无,她是个心理上的小人物,谨小慎微,逢人就带三分笑,生怕得罪了谁,就会埋下祸根,她不投反对票,她在会议上半跪着给张艺谋拍照,上面非要给个奖,当然也得去领。
政协委员的身份估计也不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数据显示,百分之99的政协委员都不投反对票或者弃权票,当她对采访她的记者说:“在大的会议上举手表决时,我从来没有反对过或弃权过”时,倪大姐的话难道不是真话?
她也指望她的善良能有点用,从在微博上让李娜拿四万给一个藏族孩子做心脏手术,“我先帮她拿上,等她回国用奖金还我,哈。”被称为“逼捐”到汶川地震的100万毋庸置疑。连李承鹏都由衷称倪萍是个好人。
当然,她也可以飞扬跋扈,颐指气使,当年在中央电视台做当家花旦的风头和美貌掩盖了她的才干。新书《姥姥语录》中自己动手画的20幅水墨插图还被人误以为是“代笔之作”。事实上,多年前在范曾家拿毛笔胡涂乱抹时,范曾已经断言倪萍将来是可以以卖画为生的。而自传性文集《日子》和《姥姥语录》也被评“文笔清丽”。至于电影,她更曾贵为金鸡影后。
但她心理上的那个小人物,总在指挥着她如此表现,她突破不了那个温和的既定型,她身后拖拽着一个重锤,名叫“日常生活”。
她像张爱玲剧作《太太万岁》中的标准版太太们:“她的顾忌太多了,对人难得有一句真心话。不大出去,但是出去的时候也很像样;穿上‘雨衣肩胛’的春大衣,手挽玻璃皮包,粉白脂红地笑着,替丈夫吹嘘,替娘家撑场面,替不及格的小孩子遮盖……”
我们也无非如此,犬儒得令人发指,虚无得像一群羔羊,在总要被狼啃噬的命运里惶然不知所措,因为,活着,是此时此地的我们唯一的信仰,我们时刻想返回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去,在围观了他人的暴虐后,在深感自己无能为力后,我们的逃遁之所,就是和倪萍一样的“日常生活”,是“日子”、“月子”和“姥姥的小棉袄”。
而李承鹏略有不同,他是非常态,他代表了多血质,代表了浓墨重彩的英雄主义,代表了广场呼告,代表着没有休息的公众人身份,像欧文·戈夫曼所说的那样,热衷于“引导和控制他人对他形成印象的方式”,他迅速进入情境,找到了最易引起共鸣的句子:“太多的人民上不起学找不到工作喝着毒牛奶住着高价房,老了火化时却成得道高僧,因为烧成灰后闪现出好多三聚牌舍利子。”
归根到底,这还是一场戏,是群众斗群众,演员斗演员,而且投入程度,和我们原本预料的恰恰相反,貌似投入的那一方,其实心不在焉早已出戏,貌似冷静旁观的这一方,却已经倾情入戏,所以,木子美说:“大眼也不是本人在批评倪萍,是大眼扮演的大眼,在批倪萍扮演的倪萍。”
而人们真正想要撼动的那个城堡,却还是屹然挺立在这一切热闹之外。
倪萍们的“纸枷锁”
当赵忠祥们赤裸裸面对社会,她仍然在体制内尴尬。
作家蒋勋在《孤独六讲》中所言:“一个成熟的社会应该是鼓励特立独行,让每一种特立独行都能找到存在的价值,当群体对特立独行做最大的压抑时,我们牺牲的是生命价值的多元化。”
当前的中国特别需要像李承鹏这样时不时敢于轰上一炮的人。但是将德艺双馨的倪萍作为靶子,李承鹏显然瞄错了方向。
倪萍身上的“纸枷锁”,比梅兰芳也许更甚。
尽管她为汶川地震捐的那一百万可以媲美将几百万元的稿费全部捐赠清华大学,建立基金会,不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杨绛夫妇,但她表达不出“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我没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这样的大音稀声,大相无形。
她甚至比不上赵忠祥,这个本可以在《人与自然》或《动物世界》的声音中退休的老国脸,在“饶颖事件”之后彻底地将自己化身为“体制之外的一条飞鱼”——最近,继《舞林大会》、《我们有一套》之后,赵忠祥又主持起天津卫视的模仿秀节目《王者归来》,他用笨拙的杰克逊太空步、僵化的语言、浓重而平衡的语调,给我们带来了一种真正的娱乐精神。
娱乐实质上是在传达一种精神状态,而作为中国最高龄的娱乐节目主持人,赵忠祥用自己为这娱乐精神做了注解——倪萍做不到。
她努力接地气,努力不“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说自己常坐地铁和公交车,签名售书的时候她说“咱得有数啊!凭什么寒风中站俩小时?26块也是钱啊!合个影还说累,干啥轻省?”直到——当着镜头说出了“在大的会议上举手表决时,我从来没有反对过或弃权过”的真话+蠢话。
在赵本山的小品里,当白云(宋丹丹)手舞足蹈地向小崔(崔永元)描绘签售的火爆场面时,实在听不下去的黑土(赵本山)感觉“胃疼”。倪萍的“率性直言”,尽管与“我是来向各位领导学习的”、“这个话题很敏感,我不好说”、“不成熟的看法请大家指教”等等,基本相仿,也让人感觉有点“胃疼”。
而曾在倪萍微博里为李承鹏说了话的“白云”宋丹丹,却迅速想起二十多年前“姐妹情谊”,公开对倪萍道了歉。
你看,如果“倪萍”是一种元素,一种性格特质,那么,这种元素的分布面之广,恐怕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
而当李承鹏真刀实枪地指责倪萍所扮演的倪萍们,尽管他的力道有点过猛,他的论点有点大材小用,但他对每一个标靶,其实都是这样真诚。他的目的达到了,这种生猛,不但让倪萍无处遁形,也榨出了我们皮袍下隐藏的“小”,但我们也期待审判尽快结束,好让我们尽快回到我们那个腐烂的庇护所——“日常生活”中去。
倪萍在博客上说,一次碰见战斗英雄史光柱的时候,他说现在人们常把他叫成史玉柱,他问倪萍,人家是脑白金,我是啥?
而倪萍的回答是:“你们俩都是我们国家这个大房子上的两根好柱子。”这,也可以看作倪萍对自己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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