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熊猫２》：好莱坞的文化战争

　　早在2008年，由梦工厂出品的《功夫熊猫》在中国豪取近2亿元人民币，打着中国功夫和国宝大熊猫的旗号，梦工厂写下了一封“给中国人的情书”。时隔3年，史上最帅气的胖熊猫阿宝耍着神气的武功，来势凶猛。

　　难道如“熊猫人”艺术家赵半狄所言，这是对中国文化赤裸裸的掠夺?还是梦工厂给中国电影的一记响亮耳光?

 

　　一封写给中国的情书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这不是成龙在港片《我是谁》中的台词，而是好莱坞熊猫阿宝的困惑。

　　3年前，这只会功夫、贪吃的熊猫，误打误撞，从面店跑堂小二，成为保护和平谷的神龙大侠。这部梦工厂制作的动作喜剧片在全球拿下6.3亿美元票房，也入围奥斯卡最佳动画片奖，并赢得动画界十项安妮奖。

　　按照梦工厂的惯例，每部电影的北美票房一旦超过1.8亿美元，就可以做续集。所以，三年后的熊猫大侠又顶着锅底当帽子，笨手笨脚地爬上内地影院。因为有了3D效果，阿宝的胖腰围更加突出，毛发毕现。它面对的敌人是一身白色羽毛、扛着洋炮要毁灭中国功夫的孔雀沈王爷。

　　梦工厂的“传奇老板”卡森伯格说，续集要解决的问题是，熊猫为什么会有个鹅爸爸?这个问题整整折磨了影迷3年，现在答案被揭开了，而阿宝也经历了一场英雄蜕变过程中的心灵之旅。

　　在洛杉矶梦工厂总部的那场大红灯笼高高挂、竹笼蒸点摆满桌、热闹喜庆如农历新年般的中国式首映礼上，卡森伯格为中国票房定下了6亿元人民币的预估。尽管在公映前几天，中国艺术家赵半狄在几家都市报上购买了广告版面进行“阻击战”，并在微博上宣布“《熊猫2》在北京、山东、广州、成都等多地受到重创!”但两天过亿、刷新《阿凡达》首周末票房纪录的消息，让赵半狄的“精神胜利法”完全破灭。

　　事实上，也许迄今没有任何一部好莱坞电影能如《功夫熊猫Ⅱ》这般让中国人觉得切肤相联。空灵悠远的青山翠竹，细腻古雅的亭台轩榭，身穿着汉服的“居民们”聚在面店茶馆里聊天说地，浣熊Shifu(师傅)穿道袍、长胡子、举止端庄，拿筷子吃饭，能和一滴坠落的水珠共舞出一段飘逸的太极。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13年前，迪士尼从中国民间传说的宝库中提取了《花木兰》，但片中的木兰与美国小妞无异，连她身后的山看上去都像是直接从哥伦比亚搬来的。到《功夫熊猫2》时，小到一只碗上的图案，都被网友看出是来自雍正年间的粉彩蝠桃纹橄榄瓶。

　　影片最后，阿宝的“生父”现身在一座青山绿水环抱中的“熊猫山庄”里：熊猫村民们正在辛勤耕耘，镜头拉远，竟有一块岩石上赫然写着“青城山”3个大字。

　　对于成都人来说，这并不意外。

　　“传奇”老板卡森伯格：“我到了非洲，出了一部《狮子王》;我到了成都，做了《功夫熊猫2》

　　在拍摄第一集时，除了2个人在美国动物园看过熊猫，梦工厂整个核心创作团队没人见过熊猫。他们在网上查资料、看视频，参考关于中国古代艺术、建筑、图腾、服饰、食物和风景的书籍，也找来中国古代文化学者当顾问……全部是二手资料，却砌出一部《功夫熊猫》。

　　当时赵半狄在国家电影局门口公开抵制《功夫熊猫》，“不容许好莱坞在劫后余生的中国捞金”，卡森伯格曾经一度考虑把《功夫熊猫 2》变成中美合拍片。但中影要求，梦工厂必须先把剧本拿来审查，梦工厂考虑再三，还是不希望在剧本创作上受到任何外界影响，最终放弃了这次合作。

　　此时，成都市府新闻办公室一封邀请信飞到了梦工厂，他们主动出击，希望邀请《熊猫》的创作团队来熊猫的故乡“看熊猫、找灵感”。这封信很快得到了反馈。2008 年10月21日，卡森伯格坐着私人飞机，自费带着十几位主创团队到了成都，包括艺术总监雷蒙德·齐巴赫和接手该片的韩裔女导演詹妮弗·于·尼尔森。

　　“走在成都的大街上，我才真正知道，熊猫的故乡是什么样子。”那是一次慢调而奇幻的旅程：从成都大熊猫基地为起点，接着是青城山、锦里、宽窄巷……十多人的采风团队还去了长城、故宫、平遥等等。他们会找专家搞清楚青城山上的一座不起眼的古塔所有的内部结构，也会选那种有四五百年历史的钱庄住下，尽力体会想象神秘古老中国的真实生活。

　　然后，人们惊喜地在《功夫熊猫 2》里发现，鹅爸的餐馆不仅卖面条和包子，还卖麻婆豆腐和火锅。而阿宝练功的和平谷，则完全参照了青城山的模样。街道的每一块地砖、两边建筑的青灰墙、青瓦房檐、随意摆放的花车铺子，让成都人禁不住惊叹，“啊，那是锦里!”“那不是宽窄巷子?”

　　阿宝要继续保持魅力，在导演詹妮弗看来，最重要的是细节。她说：“我能感受到那里的氛围，以及光线照射在建筑物或是砖瓦上的感觉。”

　　绿眼睛阿宝的美国梦

　　好莱坞拿中国题材来拍动画片，在全世界打中国文化牌，梦工厂不是第一个。

　　1998 年，迪士尼公司推出了动画片《花木兰》。经过好莱坞的包装，这部电影充满了浪漫主义的色彩，整个画面也带有浓郁的中国绘画风格。

　　片中，当木兰杀死单于，拯救了皇上和国家之后，朝中大小官员以及全城百姓都给木兰跪下了……这是美国文化对女性能力的肯定，但这完全不符合当时中国传统的等级观念。

　　10 年后，《功夫熊猫》出现，梦工厂对中国元素的运用已经完全升级，也更加聪明。

　　对于被诸如《纽约时报》影评专栏赞誉有加的青山竹林、亭台宫殿，雷蒙德·齐巴赫也毫不遮掩地说，竹林是《卧虎藏龙》里学来的，宫殿就是在模仿《满城尽带黄金甲》里的某个建筑。而导演詹妮弗·尼尔森自言是看着中国香港功夫片长大的。

　　但显然，《功夫熊猫Ⅱ》确实不是一个中国故事。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该如何实现自己的梦想，如何成为英雄?这完全是西方的故事结构，或者说就是所谓典型的美国梦。

　　好莱坞似乎只是利用了熊猫这个东方形象：阿宝有一个重亲情、爱训话的鹅爸爸，这跟很多中国家庭的父母说话的口气一样。第一集里，阿宝要打败敌人，它抢到的武功秘笈是一本无字天书，这个秘诀其实就是：“战胜别人，首先要战胜自己。”第二集里，阿宝要修炼内功，悟到太极的至高境界，“内心平静”，才能以至柔太极，对付至刚炮弹。

　　导演詹妮弗也坦言自己接受和利用无论所谓的中国哲学还是中国意境，恰恰都是从一个美国人的角度出发，也在迎合西方观众的需要。“最近几年，西方世界出现越来越多的问题，而西方世界观里成功是在不断追求‘多’的过程，越多越好。信息接近爆炸，人会感到疲惫、失落，而东方智慧强调与自我的沟通，强调内心安宁，这些对于整个西方社会都很有吸引力。

　　“如果以一个美国人的切身感受去理解电影里的东方元素，这是换一种方式来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

　　中国空想家们的撒娇邀宠：

　　难道老外不知道熊猫的爸爸应该是熊猫吗?

　　中国国宝熊猫化身好莱坞的赚钱机器，也触到内地电影人痛处。

　　之前曾为《阿凡达》摇旗呐喊的导演陆川说：“我发现对于这些大洋彼岸的创作者而言，我们熟悉的文化不再是一种束缚创作的沉重包袱，而成为一种最为鲜活和有力的滋养。”

　　张艺谋的电影曾激励这位激进的年轻人进入这个行业，但是当一个一个的英雄在秦始皇面前放弃了生命，所有的代表着希望和自由的江湖侠士都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他无法理解心目中的电影大师在《英雄》里所要传递的“精神”。

　　《功夫熊猫2》上映档期适逢“六一”，同期上映的国产儿童片就有3部：《亲亲我》、《守护童年》、《西柏坡》。惨淡的票房让《亲亲我》的导演柳杰呼吁国内电影人重视扶持处境艰难的国产儿童片，而《西柏坡》则“主要以学校包场为主。”

　　在2008年的时候，国家级的动漫产业基地就达17个，举国上下都在搞动漫，但却只能看到简单的自我复制以及被附加在这个产业身上的政绩观。

　　而赵半狄的“事迹”被网友认为，他帮助《熊猫2》成功地进行了一次可以写进教材的反向营销，抵制者成为被抵制对象最重要的推广人，这种效果颇富反讽意味。

　　有些匪夷所思的是，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院长也参与到抵制《熊猫2》的队伍中来。有人说：如果抵制《熊猫2》可以帮助中国动漫迅速提高水平，那我们大家都不去看好了。但谁都知道，这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事实上，着迷于在意识形态上打倒竞争者，而非用实际行动去击退“侵略者”，让各路高喊“抵制”口号的人正在成为撒娇邀宠的空想家。

　　银幕上的阿宝，有杰克·布莱克的声音，可以在银幕上做任何疯狂的事情，它有些搞笑、有些笨拙，食量惊人，它的热情会超过它的能力，但是不管它惹上什么麻烦，观众总会认同它，希望看到它怎么解决。

　　正如文化评论人韩浩月所说：中国导演和西方导演相差最大的不是技术，也不是能力，而是思想：“如果让中国导演拍摄这部影片，阿宝只能是憨态可掬，绝对缺乏想象力，难道老外不知道熊猫的爸爸应该是熊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