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这100年
1911-2011,杨绛100岁了,恰逢辛亥革命100周年。
她的一生,是一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沉浮命运的典型代表,在她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个“老派”中国知识分子的学术精神和人格魅力,在历经风风雨雨后,她仍然温柔敦厚、哀而不伤。她是当代著名作家、翻译家,她的名字已如星光闪耀。

从2003年的《我们仨》,到2007年的《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再到最近出版的《百年风华:杨绛传》,即便杨绛本人低调,她的人生,仍是值得一书。
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我从此不怕鬼了
剧作家夏衍说:“你们捧钱钟书,我捧杨绛。”
杨绛80岁寿诞时,夏衍题词:“无官无位,活得自在,有才有识,独铸伟词。”20年后,题词人已仙去,而杨绛仍活着。
杨绛把自己翻译的英国诗人蓝德的诗放在自己的散文集扉页上:“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我爱大自然,其次就是艺术;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她和钱钟书一生最“怕麻烦人,伯劳累人,怕打扰人”。
1949年,钱钟书曾随教育部访问团访问台湾,台湾大学聘请他为教授,但他没有答应。香港大学请他赴任文学院院长,他认为香港“不是学人久居之地,以不涉足为宜”,也没有去。英国牛津大学则聘他为高级讲师,他又以“伦敦的恶劣气候”为辞,没有去。50年后,杨绛在接受访谈时说:“很多外国人不理解我们,认为爱国是政客的口号。政客的口号和我们老百姓的爱国心是两回事。我们爱中国的文化,我们是文化人。中国的语言是我们喝奶时喝下去的,我们是怎么也不肯放弃的。”这确是老一代知识分子的心里话。
建国后,杨绛自认为“我们闭塞顽固,以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不能改造。可是我们惊愕地发现,‘发动起来的群众’,就像通了电的机器人,都随着按钮统一行动,都不是个人了。人都变了。”她看到身边的“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的不同程度的变:“有的是变不透,有的要变又变不过来,也许还有一部分是偷偷儿不变。”
“我有一个明显的变,我从此不怕鬼了。不过我的变,一点不合规格。”杨绛说。
1966年“文革”爆发,杨绛在外国文学研究所作为“反动学术权威”被“揪出来”。从此开始了受污辱、受践踏、挨批、挨斗的日子。造反派给她剃了“阴阳头”,派她在宿舍院内扫院子,在外文所内打扫厕所,住“牛棚”。余下的时间作检讨、写认罪书。
1969年11月,钱钟书被下放到信阳地区罗山县。次年7月,杨绛也被下放到那里,被分配在菜园干活。钱钟书任专职通讯员,每次收取报纸信件都要经过这片菜园。“这样,我们老夫妇就经常可在菜园相会,远胜于旧小说、戏剧里后花园私相约会的情人了。”
通晓英、法两国语言的杨绛,近60岁时,从零开始学习西班牙语,并翻译了《堂·吉诃德》。1978年杨绛翻译的《堂·吉诃德》中译本出版时,正好西班牙国王访问中国,邓小平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西班牙国王。她的译本至今都被公认为佳作,已累计发行近百万册,是该书译本当中发行数最多的。
我们仨:夫在先,妻在后,生平杰作就是一个钱瑗
不得不说到杨绛的“我们仨”。
“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这行印在书封底的小字,让人感到一种离别的忧伤。翻开书,没有想象的大喜大悲,杨绛平静的笔触娓娓道来的是关于自己与钱钟书、钱媛仨人的生活趣事。
1997年,女儿钱媛去世;1998年,丈夫钱钟书去世,这一年杨绛87岁。后来她在《我们仨》中写道:“现在我们三个失散了。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剩下的这个我,再也找不到他们了。我只能把我们一同生活的岁月,重温一遍,和他们再聚聚。”
“我们仨”的故事始于1932年春天。21岁的杨绛从东吴大学到燕京大学准备借读,一天她和同学孙令衔一起到清华大学找人。晚上,孙令衔接杨绛同回燕大,他的表兄陪着一起过来。这位表兄不是别人,正是钱钟书。孙令衔给两个人介绍了一下,杨绛对钱钟书打了招呼便走了。
虽然一句对话都没有,但这次的见面让彼此难忘。孙令衔告诉表兄,杨绛有男朋友,但钱钟书不信。在杨绛那边,孙令衔则说表兄已订婚,两面误传。
再次见面后,钱钟书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有订婚。”杨绛则说:“我也没有男朋友。”至此,两人虽没有互倾爱慕,却开始书信往返,及至以后林间漫步、荷塘小憩,开始了长达60多年的爱情生活。
孙令衔为什么说杨绛有男朋友呢?原来,孙令衔指的是杨绛的昔日好友费孝通。在与钱钟书交好后,杨绛曾给费孝通写过一封信,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暗恋杨绛已久的费孝通竟来清华找她“吵架”。
60多年后,钱钟书去世,费孝通曾去拜访杨绛,费有新作出版,仍送杨绛“指正”。杨绛送他下楼时说:“楼梯不好走,你以后也不要再‘知难而上’了。”
母亲常取笑杨绛说:“阿季(杨绛小名)脚上拴着月下老人的红丝呢,所以心心念念只想考清华。”
之后便是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伉俪情深。
当电视剧《围城》热播时,钱钟书好像成了“文坛新秀”,几乎要被媒体包围,不速之客挤破了门,钱钟书避之唯恐不及,赋诗:“落索身名免谤增”,杨绛当时则更卑微地自比:“我成了一条挡驾的看家狗”。
1995年,杨绛给友人赠书,签名盖章时说:“夫在先,妻在后”,多年后回忆起来,说:“钟书病中,我只求比他多活一年。照顾人,男不如女。我尽力保养自己,争求‘夫在先,妻在后’,错了次序就糟糕了。”
在很多人看来,与钱、杨二人相比,作为女儿的钱瑗实在是太普通了。直到杨绛的《我们仨》面世之后,爱女钱瑗才始为公众所知——她外语精湛,学识渊博,开创了“实用外语文体学”。在杨绛眼里,“我的生平杰作就是一个钱瑗”。
杨绛怀孕之后,钱钟书谆谆嘱咐杨绛说:“我不要儿子,我要女儿———只要一个,像你的。”而杨绛心里对于“像我”并不满意,她想要一个像钱钟书一样的女儿。他们的女儿确实像钱钟书,不过,这是后话了。
杨绛夫妇一生只生育了一个女儿,她说:“钟书的‘痴气’也怪别致的。他很认真地对我说:‘假如我们再生一个孩子,说不定比阿圆好,我们就要喜欢那个孩子,那么我们怎么对得起阿圆呢。’提倡一对夫妇生一个孩子的理论,还从未听到父母为了用情专一而只生一个的。”
1998年12月19日凌晨,钱钟书逝世。次年年初,友人去看望杨绦,一进门还没说话,只见杨绛孤身一人,友人抑制不住抽泣。杨绛拉着她的手说:“你比钱瑗小四岁吧?傻孩子,我都挺过来了,你还这样哀伤?你不懂呀,如果我走在女儿和钟书前面,你想想,钱瑗、钟书受得了吗?所以,这并不是坏事,你往深处想想,让痛苦的担子由我来挑,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说这话时杨绦88岁,到现在,她又在人世顽强地生活了12年。
百岁老太太:《围城》里美丽的唐晓芙
百岁的杨绛,脸上总带着微笑,不疾不徐的细声说话,时有妙语。就像《听杨绛谈往事》里说的,从小她就是个爱笑的小女孩;那曾被钱钟书诗句形容为“蔷薇新瓣浸醍醐”的姣好面色依然细致白皙。她的牙齿依然齐整——钱钟书在《围城》里借她的形貌描写唐晓芙的一口好牙。
她以余年“打扫现场”——整理钱钟书先生数量可观的手稿笔记。“她认为保存手稿,最妥善的方法是出版”,传记《听杨绛谈往事》里这么说。保存对一个人的宝贵记忆,最妥善的方法,不也是通过文字留存吗?
杨绛有好几个“不”:不当嘉宾,不当评委,不坐主席台,不接受电视采访,不签名售书,不给人题词,不送个人照片等等。
前些年,无锡要修建钱钟书故居,想向杨绛要一些实物,她谢绝说,钱钟书生前同她商量好,不做为个人留名的事。他们要建钱家故居那是他们的事,她不会去支持。2000年起,杨绛把钱钟书和她两人的数百万稿酬版税,都捐献给了母校清华大学用作奖学金,她坚持不用他们夫妇的名字来命名,而只取名为“好读书”奖学金。
如今,闭门谢客的杨绛过着一个普通老人的生活,耳朵有些背,视力也下降了。“最大的问题就是打扰特别多,尤其是电话太多,我真担心自己的时间是不是就这样被消耗掉。”杨绛说,“我其实很羡慕做一个记者,假如我做记者我就做一个像《焦点访谈》那样的跟踪记者,或者战地记者,有一定危险性和挑战性。但是,我不愿做追逐名人的记者,访什么名人呀!”
《我们仨》出版后,有评论家说道:“一个传统作家的书能在短期内取得如此一路飚升的成绩,且阅读人群遍及各个年龄层,中国也仅杨绛一人了。相信未来一年,杨绛的书仍然会是文化界讨论的一个热点话题。”如今,这个话题仍在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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