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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场再无布谷鸟

2013-06-24 06:45 未知/ 解永敏 /

  又是一年麦收季。

  周末回故乡,见弟弟正在门口拾掇场院,便问:“有联合收割机,不是不再打场了吗?”弟弟说家里有十几亩地,要打下上万斤小麦,晒粒子也还得用场院。

  与弟弟说着话,脑子里幻化出的依然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乡村麦场上的情景:宽阔的麦场堆起高高的麦垛,旁边弯曲的小路通向远处,远处有绿树环绕,欢叫着的布谷鸟在天空飞来飞去。姑娘、小伙儿,老人、孩子,挥动着木掀或木杈,欢欢地忙活着、戏闹着……

  每每传来布谷鸟的叫,也就意味着麦收时节开始了。那时,人们拾掇场先用水泼湿渗透,再赶着黄牛拉着碌碡把地面轧实。男人们还会去集上添置镰刀、草帽和木锨,女人们则把平日积攒下为数不多的鸡蛋、鸭蛋放进缸里腌上,等忙麦时吃。

  那时农村土地以生产队为单位耕种,麦子要靠镰刀一把一把割下,然后打捆,拉走。

  天刚蒙蒙亮,布谷鸟就开始叫了,像我等这般十几岁的孩子也会早早被大人从床上提溜起来,睡眼矇眬地提一瓶子凉白开去麦地。站在地头,望着不见首尾的麦浪,不会有任何高兴,更感受不到所谓的“劳动喜悦”,但麦子是一定要收的。队长喊一声“动手”,一干人马便埋头收割。半晌下来,脸上的汗水混合着麦秸上的土锈,一张张“大花脸”开在辽阔的野地里。手上的水泡是必须的,还有被太阳炙红的脖子。休息时,队长喊一嗓子“歇着”,个个就地躺下把腰咯在硬生生的田埂上,享受到的可真叫一个舒服。于是,满地传过来的就一句话:“俺的腰啊——”

  白天在地里割麦子,傍晚要趁麦子没有被露水打湿赶紧拉到场上。拉麦子用的都是地排车,装车有学问,老人们当然在行,左右均衡,前轻后重,拉起来省力,而且还不会半路上翻车。半路上翻了车重装耽误工夫不说,还会散落很多麦粒,出现不必要的损失。拉麦子一般一车两个人,有时车子还要爬坡,几个人连推带拉地才能翻过去。这时,路过的乡亲无论是谁,都会伸手帮忙推上一把,使得麦收季节弥漫着淳淳的人情味。

  麦子拉到场上,堆成小山。因为轧场比较原始,一个麦收季节,要持续半个多月。赶上下雨,拖得时间更长。为防意外,晚上还要搭窝棚看场。我最喜欢的就是看场,晚饭后抱着被单枕头,坐在场边听老村长讲“过去的故事”。我们村的老村长也喜欢看场,他参加过淮海战役,据说打上海时已经当了连长,怕把小命丢了家里老娘没人管,就溜号子跑回来了,所以外面的事知道的特别多。因此,他给我们讲的常常是济南的花柳巷、北京的八大胡同、上海的风花雪月……

  老村长讲得起劲时,天边便有布谷鸟咕咕的叫。把凉风叫来了,把惬意叫来了。老村长便挥一下手说不讲了,明天还得打场。于是,疲惫立马贴到我们身上,片刻就进入了梦乡。

  麦收是个好季节,但有喜悦也有辛酸。人们在灼热、疲劳和紧张的生活氛围中挣扎着,心理也就常会扭曲,甚至扭曲出不可预知的问题。我的一个远房婶子,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麦收时因与邻里拌嘴,喝农药去世了。那几天,双方家人放下镰刀卷入一场争斗中,但斗来斗去,只不过麦田里多了一座新坟。那一年,布谷鸟叫得哀婉凄恻,想起来就让人心生酸楚。

  如今农村劳动力得到充分解放。大型收割机在麦田里欢欢地跑,随收割麦子随将地耙好。家门口的麦场上,麦粒在太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再也不用牛拉碌碡,再也不用弯腰割麦,再也不用疲劳、烦闷……但那几天,总像有什么事情闷在心里不能放下。无数次抬头望天,无数次侧耳静听,突然就想到了什么:“咋没听到布谷鸟的叫?”

  “如今种庄稼都打药,鸟儿们当然不愿意再来。”弟弟说乡村条件虽然好了,但农药、化肥、除草剂用量却无限制地大,生物出现变异,“田里癞蛤蟆有的快长到二斤重了,还有沟里的鱼虾,奇形怪状的特别多,逮住也不敢吃,还有……”

  这就是供养我长大的故乡吗?多么希望再听一声布谷鸟的“咕咕”叫啊,尽管没有近距离仔细观察过布谷鸟,但它们的叫声总能引起我的许多回忆。于是,再一次叹出一口气:麦场上难道再无布谷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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