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满芒夏:还乡、割麦、大思凡
两场雪后三遍水:返青、壮苗、上浆,麦子熟了。
这是簌簌衣襟落枣花的季节,这是家家打麦趁晴明的季节,知了不在城市里叫夏,
汛雨不在马路上肥鱼。夏满芒夏,夏归何处?
土地是千百年农民的唯一宗教,劳作是他们的诗歌与舞蹈,如今我们远离尘嚣,重新进入土地,重新发掘土地上曾有的庄严与喜悦。
麦田上的主人与客人
半年不曾回乡,十年不回麦田,那些翠绿金黄的记忆被时光晕染,让我的记忆也逐渐模糊。
不逢麦田十年,我在今年收获的季节回到家乡。责任田早已转租出去,一小块自留地上的麦子让我重新回到了农耕时代。
自留地只有八分,联合收割机是开不进去了,我和父亲决定拿起镰刀,重新体验多年前的割麦记忆。
麦浪涌过,父亲眯着眼,大拇指轻轻剐一下镰刀的利刃,吐出两个字:“割吧。”之后便埋下腰去,将大把的麦子拥揽入怀。此时父亲手里的镰刀变成了一条行走如风的蛇,“嚓嚓嚓”,发出欢快的脆响,密不透风的麦田里闪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我紧随其后,没多久就汗水浸眼,气喘吁吁,只觉得手拙镰钝。
硬撑了两遭,到了地头我便一屁股坐下。空旷的麦田成为骄阳火力倾泻的目标,我前额的头发和后背的衣服都黏黏糊糊,脸颊、脖子、手背,所有裸露的地方都沾满黑乎乎的麦锈,汗水一浸蚀,如针扎蚊叮。父亲也停下来,吸烟。他手里搓捻着一穗麦子,吹开掌心里的麸糠,捻着一撮粉白匀溜的麦粒说道:“真成!”
他的眼神温柔而生动。他这代人对饥饿的记忆可谓刻骨铭心。即便是自己还做着小买卖,在他看来也比不上家里满缸满囤更叫人踏实。
他掐灭烟头,依旧是那两个字:“割吧。”似乎在自言自语,却又不容置疑。接着他便俯身前行。我不敢怠慢,更不愿意叫父亲觉得自己除了读书、写字之外便百无一用。
热气熏蒸,人困马乏,我真有种虚脱的感觉,不停“咕咚咕咚”地喝水。一壶凉茶,那是我们爷儿俩一天的给养,父亲没怎么喝,差不多都被我喝光了。
在父亲依然左冲右突、快意杀伐时,我的目光落在他呼呼生风的镰刀上。我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表现如此不堪的原因。其实我一直就对自己镰刀的锋利与否心存疑问。我觉得父亲的那把削铁如泥,而我的则钝似木刀。于是就和他交换了手里的家伙。当父亲那把所向披靡的镰刀握在我的手中时,还是一如既往的笨重无比。我那把到了父亲的手上,他依然身手矫健,高歌猛进。
劳作是拒绝诗情的,李健的《风吹麦浪》引起共鸣的只是那些已远离劳作的进城者,我的父亲不需要这种柔软的抒情。
父亲已逐渐苍老,但他依旧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熟悉这片土地的所有情绪:严肃、残酷、奉献、牺牲,而我即便年轻,却已经远离了乡村与土地,成了一个身份模糊的异乡人。
礼失求诸野,乡野何处?
乡村逐渐成为城市人的疗伤会所。近年来传媒上也在传播着城里人一种伪乡村情结。他们对乡村的体验只限于农家乐和山间别墅。到了农村,洗澡怎么办,上厕所习不习惯,等等。当然,几十万就能解决下水道问题。那么,寂寞呢,在乡下能耐得住寂寞吗?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城市人对乡村的感情就像对“小芳”,“小芳”尽管清新可人,消费一把,始乱终弃,最终还是投向现代化“女郎”的怀抱。所以城市人真爱乡村,要先给“小芳”正名,给现代化“女郎”去魅。
曾经的乡村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原乡,多少才俊士子咸出于此。
城市代表先进的东西,代表现代化,代表有文化。乡村是现代化和有文化的反义词。至少当下的中国乡村如此。
文明,civilization一词,来自civility(礼仪)。文明似乎来源于礼仪。城市代表文明,农村代表野蛮。至少欧洲人这么认为。
但史上中国乡村不是这样的,它是礼仪的发源地,是传统伦理的根基,也是中华农耕文明的发源地。
《白鹿原》中的乡绅朱先生调解白家与鹿家纠纷的桥段很有说明性。朱先生劝诗曰:倚势恃强压对方,打斗诉讼两败伤;为富思仁兼重义,谦让一步宽十丈。一场纠纷就这样在双方乡贤的劝导下平息了。
皇权与绅权的对峙维持了二千年安定。《白鹿原》前半段描述了这个“无讼社会”。铲除罂粟时官家人在一旁站着,由乡绅朱先生下令执行。官权与绅权就是这样配合默契。西方传教士初到中国发现这里没有一个警察仍能安定。
而到今天,我们发现,维系乡村纽带的仪式、伦理已经消亡殆尽,乡村不再干净:从精神到硬件。所有的年轻人都渴望逃离农村,所有的年轻人都要在城市中买房,他们宁愿漂泊,不愿固守,因为守候是一件无望的事情。
孔子云:“礼失求诸野”,在两千年之后,这条文化回归的途径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如果乡野不在了,我们又去哪里寻找。
■延伸阅读
麦子的风雅颂:小麦与江河文明
麦子也是一个舶来品。中原的原始农作物为禾(今粟谷),一个可以佐证这个说法的一个文化现像是,早期中国汉字中与农作物相关的汉字的偏旁都是禾而不是麦。如黍、稷、秫等。
《诗·周颂·思文》里说“思为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比疆尔界,陈常于时夏。”说是后稷时“天帝”给他“来牟”种子。让他引种于中原大地,从此这一作物不再有此疆彼界,推广开来。
此处之“来牟”二字,汉代的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解释为:“来,周所受瑞麦。来牟也,二麦一锋,象其芒束之形。天所来也,故为行来之来。”
麦子改变中国历史。如果我们一手拿着《简明中国通史》,一手拿着农业区域经济地图对照,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小麦种植业与古代社会动乱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因果关系。
农民起义的爆发地几乎全部集中在安徽、河南、山东、陕西等地。而这些地区恰好是处于黄河中下游流域,是中国小麦种植历史最悠久的地区。
更糟的是,黄河流域气候干燥,降雨不足,农业生产主要依靠灌溉。干燥的环境使水分蒸发得非常快,碱性的黄土失去水分之后容易产生结晶,造成土地盐碱化,土壤肥力大幅度降低,一年比一年贫瘠,以至于不能耕种。
原本产量就不高的耕地不断减少,土地兼并的矛盾越来越尖锐,最终导致了激烈的社会政治冲突——农民起义。
天灾、战争,历史在不断的循环,江河文明在逐渐贫瘠的土地上江河日下,随之而来的,海洋文明开始席卷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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