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幼棣:跳不过去的大国医改
1月底,《大国医改》一书进入《光明日报》1月份图书排行榜前十名。
从2001年至今,朱幼棣在国务院研究院社会政策司司长的岗位上呆了十年,被吴晓波形容为“高级幕僚”。过去几十年从未对现实政策有过公开言论,61岁这一年,过了退休年龄却依旧在岗的他,却因一本抨击中国医改徘徊不前的《大国医改》,颠覆了他多年谨小慎微的官员形象。
“是因为我们心忧?但我们又没法忧。”
如果不是因为《大国医改》一书,朱幼棣可能没有现在这么“出名”,作为前新华社中央组组长,如今的国务院研究院社会政策司司长,过去从未对政策的现实发表公开文字的朱幼棣,从61岁开始终于写起了政论。
在网上的公开介绍里,政治身份之外,朱幼棣是一位作家,他出版过《沉默的高原》、《我们家园的紧急报告》等九部小说集和长篇报告文学,其中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长篇报告文学《温州大爆发》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也撰过大散文风格的《后望书》,而新近的《大国医改》,是他的第一本政论式著作,也成就了他“最痛苦”的一段写作经历。
财经作家吴晓波表示,对朱幼棣写政论一点也不感到诧异,朱幼棣有着10年采访中央领导的经历,参加过许多中央政策的调研和内参工作,深谙中国社会的各种问题及背后的利益纠葛,是个“行将绝种的文人官员”。“他一写,就会写出核心问题。”
对于朱幼棣的《后望书》,吴晓波如是评价:“他对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盲动十分痛心,在书中,他对很多重大工程项目的批评,堪称史论。这也是一个沉默简单而不善言谈的人,他的书是三十年职业观察的结果。”
“我不想做揭黑类的畅销报道文学。”这个顶发稀疏的司长,说话的时候,眼镜下有一双静默的眼睛,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我看到的,是最核心的事实。”
举例,他在《大国医改》一书中直接写道:“有确切的证据表明,药品从生产文号的报批、流通、定价,进入医保目录、药品集中招标‘采购’,进入医院,一直到医生开出处方,几乎每一项行政审批,每一个环节,都有一些潜规则,都可能滋生腐败,弥漫着不正之风。”
“十年徘徊”曾是《大国医改》最初的命名,“表达心中对现实的无奈。”复杂、现实而沉重的题材,使朱幼棣有点筋疲力尽的感觉。
在两年前出版的《后望书》里,朱幼棣记录了很多陈年往事。相较于朱幼棣在工作之余写下的四百万文字,只是很小一部分。反思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中,如何继承保护和发扬优秀的历史文化遗产,是他一直在回望的主题之一。在记录三门峡大坝使古城潼关毁灭的历史时,他站在黄河边发出感慨,“胸中升起一种苍凉、无奈的情绪”。
而在写完《大国医改》的时候,他感觉“比较伤,很受伤。我想是因为我们心忧?但我们又没法忧的。”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红墙记者”书生梦
做过记者,爱写作的朱幼棣在国务院研究室的主要工作,则是给国务院领导起草讲话,起草政府工作报告等等。在《大国医改》之前,朱幼棣的公开作品从未染指过关乎决策层面的现实题材。
“许多问题都‘被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只有‘茧被撕破了,那只难看的生物才会钻出来’。”朱幼棣表示。著名的节目主持人白岩松说了一句话,至今使人记忆犹新,即医改方案“看不懂”,“都是中国字,连在一起却没太读懂”。
“如此星辰如此月,与谁指点与谁看?”深入研究,无穷无尽的探寻,我意识到了改革的脆弱。多想个为什么,往往就多给自己寻个烦恼。有些问题不能想得太明白,读懂了,常常感到无奈和忧虑,有一种难以承受之重——这次新医改会不会和前几轮一样,行行复行行,反复再反复呢?朱幼棣在《大国医改》一书中不无忧虑地表示。
比如,“征求意见稿”提出:基本药物由国家实行招标定点生产或集中采购,直接配送,减少中间环节,在合理确定生产环节利润水平基础上统一制定零售价,确保基本药物的生产供应,保障群众基本用药。
每一句话都看上去很美。但细究起来,却隐藏“玄机”,即走向高度的行政化管理,回归计划经济的做法。
1950年,朱幼棣出生于浙江黄岩,童年在书香世家度过,长辈亦有很多有名望的官员,1957年,他8岁的时候,父亲突然被打成“右派”,在城内教书的母亲被调到乡下小学任教,朱幼棣的生活环境从城市换到了农村。“就在那一年,我的想法一下子就变了,人也成熟了起来。”
当时,朱幼棣的父亲在劳教农场劳动,母亲全身浮肿,得了肝病,医院的治疗手段简陋至极:每天打一针葡萄糖,但母亲竟奇迹般地活过来。朱说,自己也得过急性黄疸肝炎,靠祖父每天两碗的“茵陈汤”,得以康复。
1983年,朱幼棣进入新华社,开始其“高级幕僚”的仕途。1995年,朱幼棣任职新华社政治室主任“中央组组长”,开始跟着领导去外地考察,后来又在山西省办公厅、国务院扶贫办任职,从2001年开始担任国务院研究院社会发展司司长。
在医生们开始专注于赚钱的1990年代,朱幼棣对医改的想法还比较朴素:“我只是觉得穷人因病致贫是很大的问题。医改能做的,应该是将最穷的人拉一把,这是最应该做的,其他的体制分配也应该这样做。”
朱幼棣曾经在新疆调研,当他看到一个生产队队长家里连一件家具都没有的时候,塞给了生产队长两百块钱,生产队长变得非常激动——他们从来没见过面值100元的钞票,并要把他们唯一的财产——一只羊,宰杀来招待朱幼棣。
“这些人怎么可能看得起病呢?”朱幼棣回忆起来还很感怀,“即使是一年交几十块钱的‘新农合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他们都交不起。我们能不能为穷人提供一些免费的药品?”直到现在,朱还一直在不同的文献中探讨国家基本药物,“免费药”的可能性。
朱幼棣甚至还会怀念“赤脚医生”:“他们的精神和价值取向,即低水平、广覆盖、体现医疗卫生的公平性、医疗卫生服务和药品的可获得性方面,至今仍有极大的现实意义。”
“潜伏”在真相内部的人
《大国医改》踩到了相关利益部门的痛处,但“老江湖”朱幼棣经验十足。“我写的全部都是事实,但没有点名。他们看了很生气,但又讲不出话来。他跳出来骂,不就承认自己有问题吗?”严谨是朱幼棣所自豪的一个特质:曾经跟着中央领导采访、写稿多年,从来没有出过错。他用“精准”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下笔追求。
“这不是归纳文献的工作。”朱幼棣表示,2004年,朱幼棣对“国家基本药物政策”进行调研,随着调研的深入,他越发体验医改面对的强大而顽固的体制阻力——具体涉及部委的各自为政,部门、权力、药企药商之间的微妙博弈,林林总总。
“让穷人看得起病,让有钱人看得好病。写这个一点也不难,开始动手时,才发现其中的艰苦之处。”书最后取名《大国医改》,朱幼棣表示,也是因为其中涉及的问题众多,迂回复杂的缘故。朱甚至发现,一些震惊全国的劣药事件,从利润链和商品流通的角度,是被各地招标办、医院“逼出来”的。在其他部门牵头的一些相关调研里,他同样发现了大量的,分布在政策、体制、医院、医保等不同领域和层面的,隐秘的事实。
为了分析现状,朱幼棣还会与一些部委官员讨论医改。他会重新考察一些媒体上广为报道的案例,指出社会新闻底下被忽略的关键链条。“有点专业,但我希望能让老百姓看到。看明白了,那某些机构就没办法再忽悠大家了。”
“许多不为世人所知晓的医疗服务中的种种,行业人士沉默,或者遵从了的潜规则。在这一刻,露出了它血色的一角——这也是医疗商业文化中最为阴暗之处,是社会精英和普通民众都不可能想象的。”类似抨击,书中有多处着墨。
朱幼棣是个性情中人,会直接表达情绪。了解到一系列乱象,朱幼棣私下里提起来,甚至会轻声地说一句“他妈的”。但在公开场合少有情绪化的时候。对于各路专家,朱幼棣说自己从来不跟随他们的观点。“我跟他们都很熟,但我不听他们的。”他会直接对一些机构人士和专家直接用“岂有此理!”来评价。
朱幼棣觉得,他更希望看到“集体的努力,去促成每一项关乎社会民生的国家政策”。几年以来,他也通过国务院研究室等渠道,将相关的研读报告递送到中央高层。
朱幼棣从来不觉得“高级幕僚”的角色有多重要。“你不能保证每篇报告都有效果,你写十个有一个有效果就行。你的工作就是这个而已。”
有记者问朱幼棣,在所有身份里,最爱哪个身份?答案是:“专家——搞过农业、铁路、工业、环保、科技,几乎每个领域都跑过一圈,看问题更切中要害,比一般专家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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