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报复:日本土地污染启示录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经历了快速经济增长期,全国各地出现了严重的环境污染事件,被称为四大公害的痛痛病、水俣病、第二水俣病、四日市病,就有三起和重金属污染有关。
公害事件对日本社会和政治的影响,仍延续至今。虽然在公害基本法制定之后,重金属污染事件得到控制,但其污染阴影仍未完全在这个岛国抹去。
日前,环保部对全国的土壤污染调查已经完成,重金属治理的规划2010-2015修编也已上报国务院并于近期公布。环保部此前对30万公顷基本农田保护区土壤有害重金属抽样监测发现,有3.6万公顷土壤重金属超标,超标率达12.1%。
如何避免重蹈日本覆辙,成为现实而紧迫的问题。
奇怪的病
身体蜷缩成一团,更显得弱小。稀疏的银白色头发散落在枕巾上,彬野在医院病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每天的生命靠一根插进胃里的输送养料的管子维持。虽然亲友不断地来探视,但他已经不知道外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唯一的感觉是骨头在疼。所以他的胃除了接受养料,还有混合在里边的用于缓解骨痛的维生素D。
彬野是至今仍幸存的镉污染的少数受害者之一。他是日本神通川流域富山县的居民。
神通川流域延绵入海,两岸的水稻田,在当地的经济构成中,至今仍然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位置,若在这个小城市的道路上行走,不经意间,就能看到农业机具店。
农业和农民曾一度在这个日本的鱼米之乡成为牺牲品。上游的三井矿业富含镉、铅等重金属元素的毒水顺流而下,再通过引水渠道流入稻田。最初,受到影响的是神通川里的鱼,而这只是痛痛病公害的开始。直到这个世纪初,居住在富山县的当地居民中,陆续出现一种奇病,身体扭曲佝偻,骨头软弱无力,患者大多是妇女,她们丧失了所有劳动能力,只能卧倒在床,骨头疼痛不堪,直到死亡。
之前在别的医院,彬野曾被诊断为骨质疏松和肾萎缩,这些都是痛痛病患者的典型症状。在荻野医院检查后,医生青岛惠子建议她去做一个痛痛病专家鉴定。
这个专家鉴定由15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医生组成,这个程序自上世纪70年代初开始启动,专门甄别三井矿业的镉污染受害者,并提供有国家法律保障的赔偿和援助。
在受害者体内,和镉富集同时被发现的还有铅和锌的积累,但和镉相比,数量被认为不足以致病。
自上世纪70年代日本厚生劳务省启动患者认定程序以来,像彬野一样经过国家认定的“痛痛病”患者共有195名,还有404名疑似患者曾经接受过医学观察,他们在等待中陆续死于肾功能衰竭。还有5位“获得认定”的垂垂老者尚存人世。
彬野正是其中的一位,在被鉴定为痛痛病之后,他可以获得来自三井矿业公司的赔偿。
经济赔偿是三井公司唯一能做的事”,长期医治痛痛病患者的医师青岛惠子表示,几十年里,三井从来没有派人来看望过病人或者当面表达歉意,“他们只是付钱”。
三井是日本最大的财阀集团之一,其属下的三井矿业从上世纪初即开始了对神冈矿山的开采,这是日本最大的铅锌矿之一,和铅锌矿伴生的镉,在洗矿之后随着污水排入神通川,污染了沿河两岸。
不管是空气中的铅,还是污水里的镉、砷,在逐渐沉淀之后,最后的归属都是土地。科学研究表明,水稻的根系生长于25厘米之上的土壤表层中,而这一层也正好是重金属最富集的所在。
需要治疗的土地
需要治疗的不仅是彬野,还有他家的农地。土地也需要被认定,富山县被认定为受到污染需要修复的土地共有1500公顷。这项工程后来被命名为“土壤复原事业”。在随后漫长的40年里,这项事业被证明是耗时耗资的过程。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环境污染事件之后,土壤修复亦成为日本农业科学属目中的一个重要学科。
茅野充男是日本从事重金属研究的专家,他的研究经历正好和日本土地污染和治理的历史重合。茅野充男说,人们对重金属的污染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认识过程,“最早发现的是那些影响植物生长的金属,比如镍和铬,然后人们发现了镉”。镉不会影响水稻的生长,但摄入镉会损伤人的肾脏。
他最早研究的重金属是铜,铜是一种会令水稻严重减产的重金属元素。在渡良濑川,足尾铜山把下游的枥木县和群马县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中。之后,茅野教授又研究了铬和镍,它们都对植物生长有影响,铬同时是一种可能致癌的重金属元素。之后他接触到了镉。从1970年到1975年,茅野作为土壤研究学者来到富山县,和多位科学家一起做土壤试验,研究用什么办法,才能减少土壤中的镉。他说,当时试验了很多种办法,包括稀释,但效果都不理想。
于是科学家们在1975年向政府提出了一个方法,置换土壤,从神冈山区取走干净的土,把镉土埋到25厘米深的地下。严格来说,这不叫修复,而叫“客土”,“因为被污染的土壤仍然埋在地下”。这样做的依据是,通过研究,证明水稻根系不能到达25厘米以下的土壤,所以科学家们在分界线上填充了一层坚硬的物质。不过,茅野补充说,“污土仍然存在,只不过被埋得更深”。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如果把被置换的土堆到一起,它的长是1公里,宽是1公里,高将近4公里,大卡车要拉10万次。
可以想象的是,“复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和巨大的财力支持,所以直到现在,富山县的土壤修复仍然没有完成。车行在富山县的乡间道路上,仍不时能看到一大片正处在修复状态的田地,刚刚被卡车拉来的新土覆盖。
虽然客土带来对山区生态的影响,也在受到学界关注,但茅野博士说,“在70年代,这是唯一的办法”。至今,客土仍然在日本各地广泛使用。
土壤污染:亟需专门立法
在一个国家工业化的初始阶段,洗矿水的污染往往都是难以承受之重。
40年之前,日本通过立法,形成一套全方位从河流到土壤到受害者安置的系统方案,和治水相比,治土是一个更为艰巨复杂的过程,在1971年土壤污染被列入公害之后,日本制定了《土地污染防治法》,按照此法,各地方政府必须自行安排土地调查,由地方指定污染地区,然后自行制定修复计划。
从河流到土壤再到住民,矿毒在神通川的侵袭深入的60年,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破坏性地震。而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的重生,其艰难不亚于地震后的重建,甚至这种过程的复杂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土地修复的费用实在是太高了。最终,三井虽然承诺,但无法承担所有土地赔偿费用,在和地方商议后,三井公司的负担减轻到了39.39%,剩下的将近六成,由国家和富山县各自负担,作为更小行政单位的市町也会相应承担一小部分。
公害病患者相继离世,河流逐渐自我净化,土壤的污染却不会自动解除,即使过千百万年,它仍然稳定地存在,这正是重金属污染的特殊之处。即使是不乏技术和财力的日本,修复土壤的任务仍未完成。而对于中国,它在未来又会成为怎样困难的一个任务呢?
2005年,长三角等地土壤重金属污染严重的情况,曾见诸报端,并引发舆论普遍关注和争议。受环境保护部委托《土壤污染防治法专家组草案》的研究和准备工作从2006年开始,同年,耗资几十亿元的全国土壤污染普查启动。这项工作今年已基本完成。
“环保部门认为,加强土壤污染的法治非常重要。中国没有专门的针对土壤污染的法律。中国土壤污染的严峻状况,决定了必须加强土壤污染防治方面的立法。”《土壤污染防治法专家组草案》立法组组长、武汉大学环境法研究所所长王树义表示,中国的土壤污染面积在逐年增加,还没得到有效控制。他主张“建立土壤污染档案,如果一个区域的土壤受到污染比较严重,就把它设立为管制区,用特殊方法管理。同时,“土地受到重金属污染的信息应该向社会公布。开的时候应该同步向公众普及相关知识。“这并不等于土地废弃了,如果以后土地通过治理能够恢复,将来还是可以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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