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政坛缘何“走马灯”

　　９月１４日下午，当现任首相菅直人在党首选举中，以７２１点对４９１点的较大优势战胜党内大佬小泽一郎成为该党新任总裁后，不少日本人都松了一口气：日本终于没有“一年三换相”！这意味着日本将暂时不会出现４年中第６位首相。

　　自主政长达５年的小泉纯一郎下台后，日本又陷入了频繁换相的“走马灯怪圈”。究其根本，只要日本的政治体制和特有政治生态没有变化，哪怕是象征着政坛新生力量的民主党上台，也难以扭转这一局面。

日本首相被外界戏称为“Ｍｒ． Ｏｎｅ－Ｙｅａｒ”（一年先生）

　　“有一天我待在酒店房间里，突然一只小鸟飞到面前，这是一种在我的家乡经常见到的鸟，看到它，我仿佛觉得它是来告诉我，该是回家的时候了。”一年之前，鸠山由纪夫用鸟儿的比喻挑战麻生，说自己和弟弟是永田町的两只鸽子，他负责正面进攻日本政坛种种陈腐与乱相。一年之后的６月４日清晨，他的辞职演说同样以鸟的比喻结束。

　　还在竞选之时，鸠山就曾经多次许下承诺：“一定将美军基地赶出冲绳。”这一举动为他赢得了冲绳人的大量选票。然而，当鸠山上台后，他发现实现承诺困难太多，奥巴马拒不与他对此举行正式会谈。美国人态度很明确──基地绝不撤离，只能在冲绳岛内搬迁。这个国内民主政治与对外受制于人的困局毋宁说是日本政治的困局，而这次鸠山要为它买单。

　　鸠山由纪夫曾被当成了日本版的奥巴马，成为评论家心中改革的希望。可仅几个月不到，鸠山的民意指数就从当选时候的７０％下跌到两成不到，“外星人”的新风尚结果只成为了不明飞行物，改革的说辞难以为继，成为过眼云烟。

　　２００６年，来自自民党的小泉纯一郎下台，此后继任的４名首相──安倍晋三、福田康夫、麻生太郎和鸠山由纪夫平均在任时间均不足１２个月。与日本首相打交道的外国领导人不禁将日本首相戏称为“Ｍｒ． Ｏｎｅ－Ｙｅａｒ”，往往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

　　日本民主党２００９年上台以来，不仅没能稳定局面，看上去只是加入了这场恶性循环。在国内，日本国民对“换相”与其说是习以为常，不如说习惯性地对政府失去信心。面对被内斗和丑闻缠身的政治家言之凿凿的政治宣誓，日本公众更多是追问：“我们为什么要让这帮混蛋掌权？”

　　民主党去年经历了艰难的选战最终上台，又迅速经历了刚当上首相不久的鸠山辞职、现任菅直人继任，３个月后为何又出现小泽与菅直人的“党总裁”之争？要理解这一连串选举，首先要了解日本首先的实际任期如何确定。

　　对日本政治家来说，党魁的争夺也许才是“真正的战争”。平衡党内利益，让自己脱颖而出，往往是保住首相一职的关键手段。以本次菅直人和小泽一郎之争为例，民主党党总裁的任期却只有两年，今年６月接替鸠山的菅直人任期刚好到９月份结束，因此必须面临党内选举。如果菅直人败给对手小泽，则相当于拱手相让首相一职，日本又将面临换相。

　　“‘聪明的官僚’与‘无能政治家’的结构早已成为日本舆论界的共识。”专栏作者加藤嘉一指出，他所说的，正是传统日本政治在运作上“官僚支配”的显著特征，即政治决策往往由强大的官僚层主导，政治家甚至首相都可能被排除在决策过程之外。这也是为什么，日本人能够冷眼对待首相的频繁交替，却不太担心政治运作不下去了。
为什么是菅直人？

　　“与日本的政治体制有关。日本首相的任期较短，干满一届也才３年。１９９３年以后，日本政治体制发生了变化，自民党一党独大的‘５５年体制’崩溃，在野党势力不断壮大。目前，由于日本新政治体制还没形成，所以政局不稳定，这是日本频繁‘换相’的主要原因。”南开大学日本研究院的乔林生副教授认为，“其次，与日本经济体制有关。日本经济在经历了‘迷失的十年’以后，进入新波动期。今年经济出现下滑趋势，政府一直没有有效的经济对策。”舆论认为，菅直人此次之所以有些出人意料地大胜小泽，主要是因为民众极为痛恨频繁换相带来的政治混乱。

　　相比鸠山容易破灭的理想化，菅直人善用媒体和周旋各类集团之间的特点，被小泽一郎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在参议院选举中一洗民主党的负面阴霾。６日，菅直人宣布重组内阁和党务，反小泽的冈田克也和前原诚司都没有获得重务，而新内阁官房长官仙谷由人，干事长枝野幸男，都不是民主党内的重量级人物。这样讨好多方的策略，似乎暗示着菅直人和日本人的首相保质期，能稍微延长一些。

　　菅直人是民主党创始人之一，也是日本不多见的草根出身的首相。小泽一郎则是日本政界最具影响力的政客之一，也可以说是民主党内的实权人物。菅直人、小泽和前首相鸠山由纪夫一起被视为民主党的“三驾马车”。

　  菅直人的政绩中最为人称道的是上世纪９０年代出任厚生省大臣时，对日本曝出的不洁血液导致患者感染艾滋病毒丑闻进行了严厉的追查，对厚生省官僚毫不庇护，因此一度成为日本“清廉政治”的代表人物，名望急剧上升。１９９６年，菅直人与鸠山共同创建民主党，并与鸠山同任党代表。现年６８岁的小泽一郎，是日本政坛一棵常青树，有“怪杰”之称，先后担任过自民党干事长、新进党党首、自由党党首。２００３年自由党并入民主党后，他成为民主党中举足轻重的人物。２００６年，小泽当选民主党代表。

　　２００９年，正当小泽即将迎来政治生涯中的辉煌一刻：带领民主党走上执政之路、自己也将因此出任首相时，一起政治献金丑闻迫使他辞去党首职务。此后，小泽被广泛视为民主党的幕后推手，有人称之为“影子将军”。

　　日本媒体披露说，前首相鸠山在这次党首选举前曾在两人之间充当调解人，私下向菅直人开具了小泽不出马竞选的条件，以避免两人对决。但菅直人没有买账，小泽因此愤然宣布参选。
　　
 

关在笼子里的权力

　　如今为人熟知的尼克松“水门事件”，让世界见识了记者如何扳倒美国总统。事实上，这样的故事几乎时刻在第一大报（《读卖新闻》）有上千万读者的日本上演。在日本，小至地方议员、大到一国首相，被媒体揭发的丑闻和民意调查随时可能把他们拉下台。前自民党首相福田康夫下台时，其民意支持率从上任时的５７％跌至不足２０％；鸠山辞职的缘由之一，就是被媒体穷追不舍的政治献金丑闻。

　　小泉的接任者安倍晋三在２００７年突然辞职前，其批评者就猛烈攻击他“用人不当”：第一任安倍内阁出现了远藤武彦报假账丑闻，内阁改组一周后，又有两个农林水产大臣出现类似的问题。兼任内阁总理大臣的首相有权决定内阁的人事安排，但如果内阁成员在其决策过程、处理方式等方面曝出丑闻，一切责任又自然而然归到首相头上。日本的民主制度设计，实际上并未赋予首相很大的权力。顾名思义，作为“内阁总理大臣”的首相实际上只是内阁的首席，更像是一个“总召集人”。但这样的召集人，却要为内阁成员的行为负责，可谓随时面临离职的压力。

　　在日本，一旦首相在某次民调（哪怕民调具有诱导性）中失势，各色评论员、电视台谈话节目、杂志报纸就一哄而上，出于商业需求趁机挑出政治家的毛病，若是能以舆论压力将首相拉下马，则更是能彰显“新闻价值”。面对公众辞职的呼声，如果不能像小泉一样恰如其分地善用大众媒介、为自己“公关”，日本的政治家选择主动辞职反而被认为是更负责任的表现。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副所长高洪表示，日本频繁换相还与日本的政治文化有一定关系。日本政坛有一种所谓的“世袭”现象。这种政治文化的优点是政治世家出生的首相从小耳濡目染，比较了解政治事务；但缺点是这些“大少爷”们往往缺少足够的历练和斗争中的韧性，容易遇到困难而退缩。

　　“日本的确是发达国家中政府更迭最频繁的国家之一，但不能因此就‘肤浅的’认为日本政治也因此乱成一团。事实上，日本的公务员队伍一直在正常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频繁换相影响的主要是政府的公信力和日本的国际形象。”高宏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