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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八月天,秋收冬藏正当时

2013-09-30 09:33 未知/ 丁爱波 /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人间八月天。

  《荀子·王制》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这是一年中最后的美好时光,我们的土地在丰饶之后即将进入沉睡,我们需要在这个时刻为其献上最深沉的赞歌。

  八月秋收,人间有祭,我们寻找普天之下关于一年收获的最后喜悦。

 

  不见野地种田人

  遍布四野的青纱帐里已经不见了掰玉米的人,一台台玉米收割机吞吐着这片大地上的物产。

  秸秆被打碎归田,带皮的玉米棒被装入麻袋,这是山东西部某县城的大片玉米田,几座规模巨大的功能糖生产企业让这里的玉米粒乃至玉米芯都供不应求。

  虫生、风声、机器声,声声入耳,在这个秋收的季节里,旧时农耕的画图消失不见,但即便是多年的农把式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现代文明。

  “玉米叶子太拉人了,不想受那个罪了。”65岁的李焕明这样告诉记者。他家一共有6亩玉米地,全部的收割工作都由机械来完成。不过,在换取了舒适的同时,他也有些犹豫:没了秸秆,冬天烧什么草呢?

  李焕明家中还有一儿一女,他们都在几百里外的省城工作,即便家中农活再忙,老李也不愿让他们回来。“我用这些粮食供他们走出村子,再也不想让他们回来受这个罪。”

  村里的能干农活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偶尔见几个手工掰玉米的也大多是老年人,有些村里的年轻人甚至一年多也没到地里走一趟。

  即便是那些留守在村中的年轻人,他们也不屑于在地里忙活,“那很丢人,证明你没本事”,这些农活便由家中的老人负责,而他们则去挣大钱,同时也关注着县城里有关拆迁的动态:他们渴望着自己这片土地被征用开发,“起码得补偿个十几万吧”。

  他们的愿景或许很快就要实现,站在田间地头望去,不远处便是一片正在兴建的商贸城。

  这是现代文明与农耕伦理最直接的碰撞,土地在不断退缩,让位于更快、更集约的商业秩序。

  如今的玉米地也已经不再神奇,老李还记得小时候,在成片的玉米地里,他总能找到一些意外的收获:野西瓜、野香瓜、野兔子、刺猬、黄鼠狼……而如今,这些土地的上的点缀品几乎已经消失不见。

  那曾经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而如今在化肥、农药、除草剂的作用之下,地里只是干干净净地长着玉米,而再也没有原本青纱帐里丰富的物产。

  作家张炜曾描绘过这样的玉米地:在玉米地能找到瓜果、找到野猪,甚至还可以找到媳妇,玉米地成了青年人的天堂,让书斋里的读书人也对玉米地生出无限的遐想。

  他对秋日荒野的描写与玉米地一样充满诱惑:“谁见过这样一片荒野?疯长的茅草葛藤绞扭在灌木棵上,风一吹,落地日头一烤,像燃起腾腾的火。满泊野物吱吱叫唤,青生生的浆果气味刺鼻。兔子、草獾、刺猬、鼹鼠……刷刷刷奔来奔去。”

  在那个过去的年代,野地是村里最好的公园。瓜田、草垛、青纱帐,即便漆黑的夜色也挡不住年轻的男女们,这是收获的场所,也是欢爱的场所。在张炜的小说《九月寓言》中,露筋与闪婆在荒外野合,相依为命,以野地为家,在野地里成婚、生儿。直到露筋死后,闪婆面对村里约定俗成的另嫁村里光棍的阻力,面对其他男人的骚扰,坚定地维护她对爱情的坚贞。野地作为一种精神的恣意的流放地,表达了人性最本原的性质。

  暮色苍茫,收割完的野地上一片深褐色,黄昏正在转瞬即逝,我看到广阔的土地如同一个怯懦的孩子退缩在黑暗之后,远处的高楼映照着太阳的余晖,那是一片耀眼的辉煌,我知道有着更为宏大的叙事在等待着这片土地,我也知道那些过往的悠然与繁重再也不会回来。

  农场与旧时的秋味

  新鲜的嫩玉米刨成粒,大柴锅煮开,撒上玉米面,最后配上一碟老腌咸菜,农场主老陈让我尝了一碗最正宗的“有机”玉米粥。

  “我这有机并不是那些经过层层认证的东西,耕作方式很简单,就是回到从前,用农家肥,不打药,种出最纯的地的滋味儿。”

  随同玉米一同出产的还有花生、地瓜、芋头,煮一大锅,凡是来这游玩的人总要点上这么一大盆,老陈却不怎么爱吃这个,“困难时期吃的太多了,一天三顿全是地瓜,特别烧胃,现在一看见这个胃里就泛酸。”

  “我小时候,国家大修水利,一到冬天,几万人都在工地上忙,吃的就全是地瓜。那东西偶尔吃还行,顿顿吃,营养跟不上,只能多吃。我记得有两个小伙儿每人吃了一大盆地瓜,然后在那里打闹,最后胃都胀破了。”

  贴秋膘,吃羊肉,老陈前几天宰杀了一头肥羊,他自己支起烧烤架子,请了城里的烤肉师傅,让我们品尝正宗烤羊肉是什么味道。

  已故台湾美食家唐鲁孙曾这样描述过吃烧烤:“真正吃烤肉,都是自己配作料,老嫩咸淡,随心所欲。同时一只手拿长筷子扒拉烤肉,一只手拿着锡酒镬子长吸鲸饮,一条腿蹬在二人凳上。”

  “现在市面上好多羊肉来历都很可疑。”这几年养貂养狐狸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养殖动物都是用来做皮草的,但去除皮之后,这些肉怎么处理?没人知道。老陈见过收扒过皮的貂和狐狸的,血红的一袋子看着很恐怖,他怀疑这些肉都被冒充成了羊肉。

  老陈的配料很简单,一碟酱油,撒上蒜蓉、辣椒末、香菜末,羊肉蘸下去,满口鲜香丰腴。

  这碟酱油不是普通的酱油。“这叫秋油。红楼梦里常提到的秋油就是这个。”他告诉记者:秋油就是最好的酱油。二三十年前,苏北兴化、高邮、扬州、苏南镇江、南京一带,口语中仍然称酱油为秋油,只是近些年才逐渐用的少了。

  一些美食家也介绍,好的秋油要历经三年,霜降后打开新缸,汲取头抽,即是秋油。颜色艳,味最鲜美。

  大块啖肉是为了贴秋膘,这种豪快的吃法与秋日清雅的氛围颇有不符,若论秋日最雅致的吃食与风味,当属螃蟹无疑。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这是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描述贾府爽秋赏桂花吃螃蟹的生动景象。蟹放入笼里蒸熟后一点一点拿来吃,凤姐“暖盆洗手”后,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先让薛姨妈吃,薛姨妈说自己手掰吃的香甜,于是凤姐才将蟹肉奉与贾母,后又为宝玉剥。

  贾府的筵席一向都极为讲究,这螃蟹宴也不例外。设宴所选的环境自然是上佳的,藕香榭中的对联就是最好的写照“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泻竹桥”,再伴着那两棵桂花树随风送来的馥郁花香,难怪深得贾母赞许。

  梁实秋把吃蟹看做是做文章:“在正阳楼吃蟹,每客一尖一团足矣,然后补上一碟烤羊肉夹烧饼而食之,酒足饭饱。别忘了要一碗汆大甲,这碗汤妙趣无穷,高汤一碗煮沸,投下剥好了的蟹螯七八块,立即起锅注在碗内,洒上芫荽末,胡椒粉和切碎了的回锅老油条。除了这一味汆大甲,没有任何别的羹汤可以压得住这一餐饭的阵脚。以蒸蟹始,以大甲汤终,前后照应,犹如一篇起承转合的文章。”

  每一个节气都是中国人踏实的日子

  人间八月,春种秋收,如今这个最朴素的耕作习惯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颠覆。农历的节气除了种田者,我们这些生活在钢铁丛林的都市客们很少关注,农耕文明的仪式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程颐曾曰:君子顺时。朱熹这样阐释说,所谓“顺时”,要达到“如影之随形”的程度。“夏葛冬裘,饥食渴饮,岂有一毫人为加乎其间哉?随时而已。时至自从,而自不可须臾离也”。我们若不能认识到这一点,则“时食而饮、时葛而裘,毫厘之差,其应皆忒,则将以何为道”?

  按照节气生活的也原则也反应在饮食上,用今天的话说,吃东西最好“随时随地”,而不宜逆时逆地(后者可以尝鲜,却不必经常吃)。而今天的城市人已经越来越习惯于吃反季节、远距离的蔬菜水果,越来越提倡假日外出活动以代替家居休息,同时又越来越愿意生活在不受四季影响而冬暖夏凉的室内。这些都是朱子所说的“人为”因素,除室内的冬暖夏凉的确更舒适也显得更“必要”外,其余多是温饱之余的补充。这些不过是最近才“形成”的生活习惯,若按农耕文化的标准看,都是违背自然常规的,也离“道”日远。

  也许是跟小时候的生活经历有关,作家王晓平自称是个有“草木属性”的人,她在《白露为霜——一个人的二十四节气》的序言里说,“自然界对我来说不仅是精神的停泊地,更是我的爱人、亲人。那些小雪、大雪、春分、雨水、小满、霜降,一直驻在我的身体里,在我中年的时候,在我的骨头里小声地叫喊,就像亲人一样呼唤我回家,我被这种种声音弄得魂不守舍,我必须得写出她们”。

  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一个民族比我们更注重人与自然的关系,这种关系不仅存在于我们的生活和文献中,更是融入到了我们的血液里。正如作家格非所说,中国人过去对自然的理解,不是今天我们认为的是一种氛围、一种诗意,而是一种非常实用的东西。

  这种实用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春祈秋报,节气依次,在几千年的文明进程里,每一个节气都是中国人踏实的日子。《三联生活周刊》主编朱伟这样说:无论何时何地,我们不能没有除夕的年夜饭、新年的爆竹、清明的扫墓、中秋的赏月,没有了它们,就没有了我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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