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今明：父亲的1928

　　本刊专访——

　　对于蔡公时来说，1928年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年，如果没有5月3日发生在济南的惨案，他将继续孙中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遗训，立志于驱除鞑虏，统一中华。

　　蔡公时之于济南是一个凝重的历史符号，时至今日趵突泉畔他微昂头颅和目向云天的铜像仍给人以沉痛的叩问和撞击。近日，蔡公时女儿蔡今明再次带领本刊记者回到那段充满血腥与抗争的历史。

　　从未谋面的父亲，改变她的人生

　　“1990年之前，人们对五三惨案和先父蔡公时了解甚少。如今，护城河边的五三惨案纪念碑，趵突泉内的纪念堂，经四路上的蔡公时纪念馆都在诉说着那段历史。1928年5月3日，不会被轻易遗忘。”虽已87岁高龄，但蔡今明身体硬朗，说话洪亮。

　　蔡今明的客厅里挂着一幅父亲的肖像，她经常凝视着父亲，想象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生前的样子。她也曾无数次来到经四路父亲遇难处，抚摸冰冷的墙壁，寻找当年父亲只停留一日的背影。

　　1928年，蔡公时突然罹难，一双儿女孤苦伶仃。6岁的蔡今任栖身于国民政府专门为烈士子女创办的遗族学校。1948年，他去了台湾当警察直至退休。当时年仅一岁半的女儿被人抱养，一直以“查学敏”的身份存在，直到65岁那年才得知自己是蔡公时的女儿：“哥哥叫蔡今任，我便给自己取名为‘蔡今明’，意思是如今才明白自己的身世。”

　　“北京、天津、锦州，年轻时走过很多地方，最终跟随丈夫来到济南，从山东大学校医院退休，原来冥冥中是父亲将我牵引至此。”蔡今明告诉本刊记者。前半生的漂泊和磨难渐渐褪色，蔡今明的人生历程随之改变，却也清晰起来。

　　原本退休后含饴弄孙的生活被从未谋面的父亲填满，父亲的经历、文章、言论以及与父亲相关的一切成为蔡今明生活的主要内容。

　　“蔡公时”回来了

　　了解身世后，蔡今明加入了民革，丈夫知道后重复着“国共合作”的严肃玩笑。

　　蔡公时就义后，海外华侨社团用筹办公时中学的捐款远赴德国铸造了一尊全身铜像，因局势混乱没有及时送至济南，就立在新加坡纪念孙中山的别墅晚晴园里。1941年，14岁的蔡今明在北京听到报童喊：“新加坡陷落了!”她并不知道，远在海外，陈嘉庚正做着一件与她息息相关的事：为了不被日本人发现，他将早在1930年就铸造好的蔡公时铜像埋入地下。

　　2006年，在蔡今明的倡议和多方努力中，这尊铜像被运回济南，并于次年安放在趵突泉公园内的“五三惨案纪念堂”。铜像的姿态固定在蔡公时一身戎装、挺身跨进山东交涉公署时的样子，当时他或许没有想到他在这里踩下的每一个脚印都会成为一个民族无法抹去的历史印记。

　　蔡今明曾先后两次探望台湾的哥哥蔡今任，更多时候，兄妹两人通过信件和电话联系。每年5月3日，蔡今任来济南参加五三惨案纪念活动，总是与妹妹共同祭奠父亲，2006年蔡公时铜像由新加坡请回济南时，蔡今任以长子身份参加仪式。

　　近两年，由于年事太高，蔡今任已不能奔波来济，而祭奠仪式成为蔡今明每年最重要的活动。

　　现在，蔡今明住在一家养老院中。她将父亲的资料、照片一齐带在身边，每每拿出观摩，历历如珍。“有生之年，每年的五三惨案纪念日我都会参加，以蔡公时女儿的身份。”

　　被命运定格的小楼喋血

　　蔡今明向本刊记者还原了父亲牺牲时的情景：

　　济南市经四路上的众多洋派建筑中，蔡公时纪念馆有所不同。19世纪末由德国人设计的三层木质小楼在1928年5月3日被命运定格。对了解那段历史的人来说，只要经过这里都不免要放慢脚步，侧耳谛听那些尘封岁月亦不能掩盖的抗议、詈骂、狞笑和刀光中的血腥气息。

　　那一天，身着灰色布军装，头戴大檐帽，腰扎宽皮带的蔡公时来到济南，上午8点进入这座名为山东交涉公署的院落。他亲自在正面墙壁上悬挂了孙中山像、国旗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条幅。

　　晚上10点，困乏至极的人们饿着肚子就寝。此时，撞门声大作，20余名日军破门而入，将电灯线扯断，署内一片漆黑。

　　一场屠杀就在这黑暗而逼仄的空间里展开了。

　　据侥幸逃脱的、身为蔡公时勤务兵的张汉儒后来回忆：“蔡主任被割去双耳，挖下双目后，在极度痛楚中仍大声斥敌：‘日人决意枪杀我等矣，惟此国耻，何时可雪!’”47岁的蔡公时自始至终以一种轩昂的姿态面对刺刀和强盗的狰狞。

　　小楼一夜，惊心动魄，而此时的济南古城也正经历着自明末清初多尔衮屠城以来最严重的暴行。

　　蔡公时是诗人。1921年清明节，他到广州瞻仰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即兴撰写七律四首《吊黄花岗七十二烈士》。诗中“英雄血和杜鹃开”，“不抱丹心莫错来”以及“功名都在死中求”等语，对于“五三”为国捐躯悲剧，似有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