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雅安的四天四夜

　　地震发生后，本刊特约记者王一一第一时间赶往灾区，截止到23日已经呆了四天四夜。这段时间里，只能通过微博、手机拍照的方式向后方传稿子。雅安地震改变了他的新闻理念：“没有多少所谓‘有新闻性的稿子’，因为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我几乎忘记了新闻使命。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4月20日：挺进太平镇

　　318国道是雅安通往芦山的唯一通道，为了开辟生命通道，这条路实行交通管制，聚集在路口的人们仍然在谈说地震时的余悸。呼啸而过的警报声，让人更加确信，这是一场大地震。

　　20日上午10点，地震两个小时后，我们距离这场7级地震的震中越来越近。

　　为了尽快赶到震中，又不影响生命通道的运行，我和同伴放弃轿车，搭乘摩托车前往芦山县。

　　在国道上飞驰，迎面是呼啸的救护车;身后运送物资和救援设备的车辆也随之滚滚而来。迎面驶来一辆民用轻卡，后斗里一位伤员用被子裹着，一名女子颤颤巍巍的站在身旁，手里高举吊瓶。我乘坐的摩托车驾驶员减速，“让他们救灾的先走”，这位操着浓重四川口音的汉子说。11点，我们赶到芦山县，用时一个小时。

　　县城广场上聚集着躲避余震的居民，人们告诉我，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是龙门乡和太平镇，我们随即赶往那里。

　　中午一点多，我们到达龙门乡，当支付报酬时，汉子十分倔强：“救灾时候哪里能收钱撒!”

　　龙门乡古城村武家坝组的村民正在为一个年轻人举办丧事。地震时，16岁的他在睡觉，邻居家房屋倒塌砸中他的卧室。男孩的奶奶逢人哭诉，早点叫他起床就好了……

　　下午三点半，我们手脚并用外加搭乘工程车，开始向太平镇进发。从龙门乡到太平镇只有16公里，但我们走了三个多小时。当我们到达时，疲惫的救援人员正躺在路边休息，一场搜救刚刚结束，下一轮搜救说话间就已经开始。我忘记了什么是新闻，忘记了我来到这里的所谓新闻使命，在旁边帮忙给他们递送工具，搬运小块碎石。一直到夜里10点多。

　　搜救结束，我们没有住的地方，准备和灾民一样坐在凳子上度过一夜，突然肚子响了，我才想起上一次喝水吃饭是早上成都的几个包子，距现在已经16个小时。

　　这一天，没有新闻发出。

　　4月21日：不能承受的伤痛

　　坐了一夜之后，我“起床”，天飘着蒙蒙细雨，从没有完全倒塌尚在营业的商店里得到一包方便面一瓶水，却不再感觉饥饿。因为在几步远的地方，我见到了李绍华。几乎没人能承受李绍华所承受的悲伤。

　　这位40岁的汉子在地震中失去了妻子和女儿。乡亲们将王美母女从废墟中挖出来时，李绍华已经刨烂了双手，血肉模糊。他记得，妻子的手紧紧地抓着女儿，女儿蜷缩在妈妈的怀里，彼时母女已经双双辞世。他还记得，女儿常说长大后想当老师，乡亲们则常夸妻子是村上最善良的女人。我不想看到、听到这些，不是我不够坚强，而是我总幻想这一切没有发生。所以我去了另一个村子。

　　晚上，雨下的绵长、忧愁，我们领到一顶帐篷，直接扎在路边的泥水地里。我们就身躺着，所有人冻得发抖，我感觉还是站着暖和，站着等天亮。突然间，我看到早上领的方便面和水在角落里，才发现一天滴米未进，但是不饿。

　　今天写了新闻，但是没有发出去。

　　4月22日：宝兴县之旅

　　与前两天相比，水的供应开始充足，发放食物的地方也渐渐多了起来。早上有了粥和馒头，我们和村民一起排队，我只领了一个馒头，因为还有昨天的一袋方便面。同时，从昨天开始下的雨，现在越下越大，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有雨。

　　我们从救灾指挥部了解到，食物和水已经得到保证。同时我们接到开始实行交通管制的通知，没有通行证的车辆一律不准通过。以后的所有采访均只能通过步行。

　　我们今天要去灾情更严重的宝兴县灵关镇。地震后宝兴县成为孤岛，宝兴县人大主任王岩飞只身一人，冒险徒步五个小时穿越塌方区，将宝兴县的严重灾情通报给外界。

　　行人异常默契。有的消防队员负重几十公斤，在可能的垮塌地点无法奔跑，旁边的陌生人会主动帮忙拿器械。谁走路慢一点，就会有人在喊危险。志愿者小王从成都骑摩托车到灾区，看到亲人没事，就义务运送救援人员。我们搭他的摩托车走了一段路。这样的志愿者人数无法统计。

　　晚上，我们“住”在武警消防支队的活动指挥车里，车中有凳子，车底是木质板，睡在上面很舒服，享受到灾民没有享受到的待遇。躺在木质地板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我没有睡着，村民们怎样度过这个雨夜?

　　4月23日：正式的早饭

　　在武警消防支队，我吃到四天以来唯一一顿正式的饭。这顿早饭有稀饭、馒头、咸菜。一开始吃的有滋有味，同事随口提了一句：“不知道村民吃的什么?”我们丰盛的早餐开始味同嚼蜡。

　　吃完饭，消防支队开始转移向另外一个地方。我看到大多数村民都已吃过饭，桶装方便面、馒头、稀饭、包子、蛋汤、热开水……不管怎样，让每个人吃饱没有问题。他们已经开始进行自救，清理自家倒塌的房屋，将有用的东西收拾出来。我一边帮忙一边将采访做完。发完稿，在广场帐篷里的一块纸板上睡了40分钟，真舒服。

　　晚上，这边已经开始有了信号，我不用跑到县城去发稿了。不过信号很不稳定，时断时续。干完工作已经10点多，后方同事嘱咐我注意安全，找个住的地方。

　　消防支队已经开拔，不能给我们提供帮助。冒着仍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我走向有照明设备的临时医院。

　　那里有光明，我们可以守着光明坐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