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读的女性主义者萧红
经年来,萧红的阅读者几乎将全部重心放在了男女情感的纠葛之上。文字之外,萧红女权主义的视角、平民意识,之前都被忽略。尤其是人性的内容,这在那个时代,可以说是一个禁区。
萧红的民国“生死场”:
直白尖锐的女权呼吁
“我将与蓝天碧水永处,留得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了。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 31岁在香港病逝前,萧红如此写道。
电影《萧红》把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洛神”重新拉回人们的视野。
从十九岁逃婚离家出走,女文青萧红便再没回头——中间辗转回去过一次,和未婚夫汪恩甲住在哈尔滨的东兴顺旅馆,后来怀孕,未婚夫出逃,引出著名的“萧军救美”一段。
如果没有独立的追求,出身地主家庭的萧红也许就做太太去了。此时却只得两字;“饿”与“冷”。“她出逃的目的是读书,家里断了她的生路,在北平寒冷的冬天走投无路。这时候男人来找她,人将死的时候可能没那么坚强,有人给你温暖就觉得也挺好。”
1923年,鲁迅写下《娜拉走后怎样》,断言社会不改变,娜拉出走后“不是堕落就是回来”。萧红这个出走的娜拉,妥协了一部分,至少基本保全了自己最初的目的。而她之后的人生故事却提出了更多娜拉出走后的问题。
萧红怀孕被困在旅店,几乎被卖掉,遭遇萧军搭救,童话结局并未因此到来。萧军另有情人,萧红还遭遇家暴,终于移情端木蕻良并结婚,而端木蕻良竟数度撇下萧红独自逃跑。
人们形容萧红的性格时不免会加上“倔强”二字,而这样的倔强当移植到性别上时就成为了一种女权思想,这在萧红的作品中已经成为了一种公开的秘密。
“你知道吗,我是一个女性。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不错,我要飞但同时觉得……我会掉下来。”萧红曾写,庙里的男雕像总是凶神恶煞,而女雕像却总是低眉顺目。
很多人只把萧红的悲剧当做个案和香艳异闻来看,而学者林贤治却认为这是“一种文化冲突”:“虽然萧红的年代已经离‘五四’有一段距离,但是她的努力可算是‘五四’新女性的追求——个人的独立和尊严。但是她在男权社会里不为世人所容,就是这种文化冲突。”
萧红在作品《女子装饰的心理》中说,“文明社会中,社会上一切法律权利都握在男子手中,女子全居于被动地位……这样一来,女子为也要借种种手段以取悦异性了。这种手段,便是装饰。”虽然语言直白,却直指向了当时社会中的性别不公。
萧军和端木蕻良尽管都是新文化里的出色人物,仍然摆脱不了“男权”的观念,不能给萧红真正的独立、自主和尊重,例如萧红欣赏史沫特莱《大地的女儿》,萧军和端木蕻良却都以取笑女作家为乐。还有一次萧红和萧军辩论文学议题,萧军强词夺理,最后却把萧红反驳他的文字整理成文交给胡风发表,萧红气哭了,萧军说:“再骂我揍你。”
“这里面不是一般的男女关系的矛盾,而是文化冲突。他们忽略萧红的存在,但萧红要追求她个人独立的存在,冲突就发生了,萧红后来的人生悲剧都是这些因素所造成。”
百年来公众对知识女性的“妖魔化”:传奇还是魔咒?
《萧红》上映前,有一张剧照流传甚广:萧红、萧军、端木蕻良睡在一张床上,发生的背景是三人一同逃难,条件艰苦不得已而为之,而图片的名字只有简单的“三人同床”。
这种刻意营造的噱头让人不安,其中是否还隐藏着公众对于知识女性一以贯之的误读与曲解?
上网搜萧红,萧红的情史赫然在其中,被概括为“文艺女的极品事迹”,“强大”、“狗血”等网络词汇都用来形容她。
学者林贤治给萧红写过传记《漂泊者萧红》,给萧红编过作品集。他一直在做“重新认识萧红”的工作,但是他最怕的就是“只见八卦,不见萧红”:“作为一个作家,如果仅仅被人们关注她的‘情史’而忽略了作品,无论如何是一个悲剧,这不能说是好现象。”
100多年来,公众想象知识女性最主要的呈现方式,便是将其“妖魔化”。从近年来关于女博士的各种段子,其根源可以一直追溯到清末民初。
民国初年积极争取女性参政的女杰唐群英,因为威胁了男性在当时政治领域的垄断地位,在其湖南老乡平江不肖生的小说《留东外史》中,便被丑化为一个善于利用肉体谋取好处的女人。而沈从文小说《萧萧》中那些被围观的女学生,在乡人眼中,也都是荒诞不经的怪物,“随意同那男子睡觉,也不要媒人,也不要财礼”,可以当作笑话被议论上很长时间。
尽管女性解放的步伐越来越快,男女交往的方式逐渐多元和开放,但女性在个人命运和情感选择上,仍承受着比男性更为沉重的压力和束缚。
有人曾经比较过张爱玲和萧红———因为写得好,读者“发现”了她们的惨。想来这是一切文艺女性的悲哀,“人文不分”是她们普遍的归宿,但凡以才华显世的,经历立刻被翻出来,翻尸倒骨尽挑恼人的部分来说,像费雯丽疯了,克洛岱尔也疯了,伍尔芙投河自尽,普拉斯开煤气自尽,邓肯风流且死于非命,奥斯丁终生未嫁,嘉宝隐居又是同性恋……究竟是才华带来了噩运,还是噩运使才华得以名世?也许才华之于女性,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一个魔咒吧?
上世纪30年代,受左翼革命观念的影响,文艺创作中出现了数量众多的“时代新女性”——她们美丽而妖娆,对革命和恋爱都投入了充沛的激情,在男性作家的笔下被处理成了女性解放的先锋。
但在面对真实的外在世界时,她们的独立自由仍然只是虚假的幻象,男性投射在她们身上的目光依然交织着轻蔑、嘲弄与否定。
电影《萧红》中的那个“萧红”,迎合的恰恰是男权社会对于知识女性的典型想象。
孤独离世七十多年后,《萧红》的上映或许提示我们,摒除廉价的同情与盲目的乐观,那条通往女性独立和自由的道路依旧漫长。
萧红的被低估:两种不同文学思潮的牺牲品
教科书里把萧红归类为“左翼作家”,她就在一众“左翼作家”里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茅盾所写的《〈呼兰河传〉序》直接批评过萧红缺少对“压迫”的描写:“在这里我们看不见封建的剥削和压迫,也看不见日本帝国主义那种血腥的侵略。而这两重的铁枷,在呼兰河人民生活的比重上该也不会轻于他们自身的愚昧保守罢?”
1938年4月,萧红在座谈会上的发言则呼应了茅盾的批评:“作家不是属于某个阶级的,作家是属于人类的。现在或者过去,作家写作的出发点是对着人类的愚昧。”
这一年,萧红等一众作家在后方,胡风想办刊物《抗战文艺》,萧红力主改名为《七月》。“你丢下《七月》上战场,这样是不是说战场高于一切?还是在应付抗战以来听惯了的普遍口号,不得不说也要上战场呢?”
有人说, 萧红对文学、“左翼文学”、革命的看法,秉持一个原则,那便是不打诳。在这一点上,恐怕是到延安之后的萧军也未必及得上。
1949年之后的文学教育,在文学审美方面多有束缚。夏志清在著名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对“左翼作家”着墨寥寥,其中也有萧红,夏氏后有悔意,表态说没有更多地介绍萧红,感到很遗憾。
被称“中国文学接生婆”的葛浩文,博士论文是研究萧红。1999年香港《亚洲周刊》评选“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萧红的《呼兰河传》位列第九。这些来自大陆之外的认可,多少说明萧红文字的普世审美意义。
萧红的被低估,像是一场“两边不靠”的误会。
认真读萧红的读者会发现,萧红作品阶级论的色彩还是有的,“把这个抹掉就不是萧红,跟张爱玲、冰心比,她是很关心底层弱势群体的。”但“即使萧红在那个时代有进步的意义,她也不是很政治化的作家。”
文学强调政治性的时候,她显然不重要;当人们想法改变了,她又被淹没在“左翼作家”群体里:“萧红成了前后两种不同的文学思潮的牺牲品。”
《呼兰河传》里,惨烈的场面其实容易写,而把风俗民情写得细腻感人则显出萧红技高一筹:“这些我们没有看到别的作家,哪怕是女作家,能写得像她那么细腻、那么好。”
她也不只写抗战;萧红笔下写了很多东北,但眼光、主题远远超越东北这块地方;散文式书写之外,萧红的写作里有很多别的成分,例如《手》就比较紧凑,类似契诃夫的风格。
即便是到了现在,人们对萧红还只是一知半解。公认的萧红代表作是《生死场》、《呼兰河传》,而很少有人知道她的《马伯乐》。这部批判国民性的作品曾经被认为有“讽刺人民”的嫌疑,从发表至今还很少人关注。
霍建起听说许鞍华在拍《黄金年代》也要讲萧红,他觉得很好:“多一个人拍萧红更好,一定是从另一个角度解读的。我们有一个义务,别让萧红被遗忘了。”
相关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