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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教育忧思录——“妈妈,我从哪里来?”

2013-01-13 08:39 未知/ 顾玉雪 /

  什么是中国的性教育?它是世界艾滋病日那天高高飘扬的安全套充气模型;是大学课堂里男生女生一起用香蕉示范的避孕套;还是某私立幼儿园用来演示生殖器的布娃娃?

  在一场场由性教育话题而引发的众声喧哗中,人们热衷于“围观”那些更大胆、更出位、更抓眼球的看点,而很少考虑性教育的导向问题。旧的性道德观已经瓦解,而新的以传统文化为根基的性道德、性伦理教育却迟迟未建立。在此背景下,中国性教育的价值导向还非常模糊,就已匆匆“赶路”。

  一个济南母亲的“性”困惑

  “我从哪里来?”这几乎是所有孩子都会向父母提出的、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张云是济南某小学六年级男生宋宇的母亲,她讲述了儿子的一件小事:某一次家庭聚会,有亲戚劝偏瘦的她多吃一点,宋宇在旁边大声接话说:“我妈妈不能多吃!她的子宫很小。”一桌子的大人全都笑了,张云却觉得十分尴尬。

  到底该不该对儿子进行性教育?在什么年龄段对儿子进行性教育最科学?这些问题张云不是没有想过,“可就是总觉得时机不对”,张云说,“我们小时候,哪里有人讲过什么性知识。但现在还不是一样长起来了。”张云的想法,恐怕说出了很多家长的心声。

  “初一学生刚刚进入青春期,是进行教育的最好时机”,山东省性学会理事、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张小燕这样告诉记者。据山东省一项调查数据显示,只有5.39%的小学生能正确选出全部隐私部位。而研究者认为,到这个年龄还不能认识自己的隐私部位,一旦遇到性侵犯则不能正确识别性侵犯者,从而不能有效地自我保护。

  张小燕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省城某中学心理健康课的讲师,她曾尝试在学校开展“性教育”课程。然而,上课讲什么?她没有任何可参考的教材。

  “通过男女的性生活,精子和卵子在女性输卵管相遇受精而结合成受精卵。”这是1996年北京出版的《青春期健康教育》(试用本)中唯一涉及性生殖内容的部分。

  “现在国家定制的教材里,有《生理卫生》,但是这些知识太生硬了,已经无法满足学生真正的需要。他们需要更入心的讲析,更切实的知识,他们需要人性温暖下的科学。”

  因此,她只能自己进行备课,通过参考国外同龄孩子的性教育课程,再结合身边孩子遇到的一些性问题进行讲授。“有时候我也会上网浏览一些网站,但是越看越惊心,因为很多网上的性知识是非主流的,甚至是错误的。”

  最近,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所长潘绥铭在调查研究后得出结论,在2001年~2010年间,中国已经完成了“性革命”。“可是,中国的性教育仍处于停滞状态。”

  他说,国外的性教育更加多元化,如有以人权为基础的性教育,有以性别意识为基础的性教育,但至今为止,教育部有关性教育的最新规定,是2008年的《中小学健康教育指导纲要》。

  1988年,国家卫生部、教委、计生委联合发文,要在全国五千所中学里搞试点,普及性教育。尽管性教育的“星星之火”就点燃了,但30年过去了,这一领域并未形成“燎原”之势。至今,在全国范围内,性教育仍是个别地方、个别学校、个别教师的小打小闹,大多数学校仍处于“能不做就不做”的状态。

  “学校的青春期教育,很大程度上都依赖校领导的支持。如果领导觉得这件事不重要,那就很难开展。”这其实反证了另外一个问题,校园的性教育并未得到制度层面的保障。

  “三无教育”的济南突围:

  性教育师资是一个比口舌之争更加迫切的现实障碍

  “妈妈,老师在课堂上说,握手、拥抱和接吻都会得艾滋病,这是真的吗?”山东某职业学院教授李薇清楚地记得,大约3年前,还在上中学的女儿这样问她。

  “在堪称山东教育资源最发达的省城,竟连基本的防艾知识也教错了。而另一方面,中国对艾滋病的防治宣传,没有从性教育这个角度入手,而是长期停留在推广避孕套的层面。”

  与西方不同,在中学阶段,中国性教育的主流仍是减少学生的性行为发生率。

  “一提到安全套,老师就紧张得不得了,这实际上是一种鸵鸟政策。” 李薇以亲身经历来举例:她的女儿在上中学时,同学们都普遍交异性朋友,女儿也有一个男朋友。可女儿所在的学校并未进行任何这方面的教育,于是,她就自己教女儿如何使用安全套。

  2010年8月20日,济南九中教师石建军参加了中国青爱工程五年经验交流会, 在这次会议上,九中成为山东中小学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青爱小屋”授牌学校。

  青艾工程,全称“中国青少年艾滋病防治教育工程”,于2006年12月23日正式启动。形象代言人白岩松曾说,“我主张把青艾工程改成青爱工程。”

  彼时,白岩松想到的是以爱“抗”艾。

  据统计,近年来中国青少年感染艾滋病的比率上升很快,并且主要感染途径已经由母婴传播变成性传播。因此,国家CDC性艾中心主任吴尊友认为,性教育是青少年防艾教育的基础。他坦承这一部分工作确实薄弱,但也认为,“性艾中心的首要职责,还是对艾滋病的控制与预防,青少年的性教育更多地应由教育部门承担。

  但对于山东省性学会理事张小燕来说,也许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当着班里几十个孩子,讲出与“性”有关的知识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第一句话是:‘今天我们上一节有一点点特殊的课,但我知道也是你们渴望的课,我们来聊聊有关性别的那点事’,我还是用了迂回的方式,但我手心和背上还是渗出了一层汗。”

  在我国,性教育还没有进入学科序列,没有“专业人才”。

  在中小学里,性健康教育老师大多由心理健康老师、班主任、代课老师、德育主任等兼任。大部分半路出家的性健康教育老师会经历“模仿、反思、原创”的授课阶段。有的老师,因为学校指定而不得不接受培训,结束后却在小声地骂“无耻”。还有的老师,一旦岗位变动,就不再主动教学。

  性健康教育,被戏称为“无师资、无课时、无教材”的“三无教育”。教育者本人的价值观因而显得格外重要。一位老师告诉记者,“有些年纪较大的老师可以在讲台上义正辞严地宣传‘一定不能发生婚前性行为’,但我不会,因为我是80后,自己就有,这样的要求实在说不出口”。

  “当下中国,性现象是多元而混乱的,性价值观也一样。”

  “中国式”性教育的理论困境:价值导向缺位的“匆忙上路”

  在一次国内研讨会上,一组专家去听一位老师的现场课《我从哪里来》。说到男性性器官“睾丸”时,老师带领着孩子们,将这个词像集体背单词一样反复朗读了几遍。不料,课堂结束后,有专家反对,有专家力挺,争执不下。

  最后,女老师委屈地哭了起来,“连你们专家都不知道怎样才对,你让我们老师怎么办?我们一线老师执行力很强,能不能给一个固定的标准?”

  观点之争,可见一斑。

  一位日本性教育家教幼儿园小朋友做“人体拼图”的游戏。教师把包括生殖器在内的单个器官的图交给小朋友们,让他们将黑板上的人体轮廓填满。

  这个游戏的目的,是让小孩意识到,生殖器就像人的手和脚一样,是身体的一部分。“性教育开始得早,大人就不容易尴尬,让孩子对性脱敏也容易。”

  3岁女童派派的母亲听说幼儿园将开始性教育时,却态度犹疑。她认为,那样直白的内容,并不适合中国的孩子。

  “如果没有‘性害羞’,我们中学生性行为的发生率要比现在高得多,艾滋病感染率要比现在高得多。” 山东省性学会副秘书长孟彦表示,“性害羞”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根深蒂固的,但在西方国家的性教育过程中,慢慢把“害羞”去除掉了。在中国的性教育中,这种“害羞感”的保留非常重要,比如在小学教育中,说到“性交”,应当以婉转的方式表达出来。

  “这个人一生换了很多性伴侣,他也不一定就是坏的,不能够绝对地说所有有过一夜情的人都道德沦丧。”

  这句话来自性社会学家李银河2003年发表在《精品购物指南》上的一篇文章,其主题是:为“一夜情”正名。这篇文章在当时引起轰动,其中也招致不同的意见。作为中国伦理学会理事安云凤,针对此文写了《对“一夜情”的伦理透析》一文,由此掀起与李银河的“论战”。

  安云凤还记得,20多年前改革开放伊始,国外各种思潮猛烈冲击了人们长久以来封闭的思想。弗洛伊德的泛性论与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在大学生中盛行一时。在此过程中,旧的性道德观已经瓦解,而新的却迟迟未建立。

  实际上在中国,有关性的研究尚未真正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

  而国内的性学专家和性教育工作者,其专业背景也是五花八门:有学生物的,有搞心理的,还有学社会学与人类学的。光是医学领域从事性学研究的,就涉及皮肤科、泌尿科、妇产科、心理科和整形科等多个学科。

  相比之下,国外自弗洛伊德以降,金赛、福柯,无论哪一家性学学派,无不有着深厚的学术根基。

  在性学研究尚且薄弱的大背景下,性教育的价值导向更显模糊。他坦承,建立本土化的性价值观体系,需要吸收中国的传统文化,也需要深厚的文化根基,但这一过程,将会非常难,是个漫长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