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民”与“微革命”

　　对话罗昌平、周禄宝——

　　微博反腐，是公共事务中个体的意志选择和意见表达，更彰显了无数个“小”在大时代的价值。它们与革命无关，却能反映时代的公民诉求，从而推进社会的变革和公共生活的进步。

　　微行动，是真正的公权;微民，是实实在在的公民。

　　无论是《财经》杂志副主编罗昌平向中纪委实名举报原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国家能源局局长刘铁男事件中的媒体精神，还是普通网络写手周禄宝的漫漫“反腐”路，所凸显的都是社会公共事务中的公民诉求。

　　罗昌平：

　　一本杂志与一个官员的博弈

　　12月6日上午11时许，《财经》杂志副主编罗昌平连发三条微博，向中纪委实名举报现任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国家能源局局长刘铁男涉嫌学历造假、官商同盟巨额骗贷、恐吓威胁情妇等问题。这起事件被认为将成为微博反腐的一个里程碑。

　　作为微博时代反腐的代表，罗昌平个子不高，但能量巨大。

　　“结识昌平，缘于他的反腐报道。2006年夏，他加盟《财经》杂志，此后，始终没有放弃他热爱和擅长的方向——反腐调查，甚至为不少新闻人淡忘的正义感和责任感，始终在这位80后年轻人身上燃烧，这一直让我觉得可贵。”四川省洪雅报社总编辑胡舒表示。

　　恰在2006年，中国迎来了一波政治性反腐周期的高峰。而罗昌平此时所做的郴州官场腐败窝案，正逢其时败露。

　　之后罗昌平写了《递罪：政商博弈的郴州样本》，这是一个发生在湖南人身上的故事。在这个芙蓉国度里，酒、辣椒、槟榔被无节制地狂饮滥食，这种暴烈的特性在金钱与权力的层层掩蔽下，通过蛛网迷宫般的血管与神经穿透各色躯体，造就了耿直的性格与顽固的劣根，并左右着现实的种种博弈。

　　除此之外，罗昌平的反腐新闻作品还包括：《“公海赌王”连超牵涉黄光裕案》《追问央视新址大火》《原济南人大常委会主任段义和被诉三宗罪》《国土部办公厅原主任吕国平被双规》《华融成办张桂林腐败天案》等等。

　　关于上海大火，罗昌平在个人微博上留言：“多方消息称，造成上海高楼失火的上海佳艺装饰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黄佩信，就是静安区区长张仁良的夫人。以3000万的所谓节能改造项目，且未经过任何招投标手续得到这个项目，然后马上转包给下线公司，经过再一次分包给了小施工队，最终到了几个临时工头上。”

　　此外，2011年，央视《新闻1+1》播出的《郭美美：不想红会，只想红》节目中，《财经》副主编罗昌平披露郭美美主动约访被自己拒绝一事，罗昌平表示，在2011年9月5日，他们的记者接到了郭美美工作室的一个电话，对方就提出来希望能够由《财经》杂志专访郭美美，但最终《财经》拒绝了郭美美。主持人白岩松对此给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评论，“丑闻是丑闻制造者的通行证，而低调却是低调拥有者的墓志铭。”

　　罗昌平还曾在《财经》参加报道上海社保案(中共上海市原市委书记陈良宇、富豪张荣坤)、北京城建案(北京市原副市长刘志华、海淀区原区长周良洛)、青岛李薇案(中共青岛市原市委书记杜世成、中石化原总经理陈同海)、“问题首富”黄光裕系列案(黄光裕、杜鹃夫妇，公安部原部长助理郑少东，广东省原政协主席陈绍基，中共浙江省原纪委书记王华元)等。《财经》惯常团队作战，而罗昌平在团队中往往是尖兵、是骨干、是带头人之一。

　　罗昌平在微博中时常调侃时局，有一条微薄这样说道：“有人说统计局长不识数，我勃然大怒，伸出三个手指头，厉声回答道：我他妈送你五个字，一派胡言!

　　入行10年，罗昌平笔耕不辍，他的理想是写的稿子堆起来与自己身高平齐。他好诗词，习书法，报时事，自诩“人中豪杰，替补鬼雄”。

　　他提出过调查记者在经过十年左右的时间都或多或少面临转型问题，是继续做调查记者还是进入媒体管理层，或是进行其他转型，会产生不同的选择。以他个人为例，曾经面临过很多机会，但最终确定要做一名反腐记者。

　　在一次微访谈中，罗昌平老师与网友进行了良好的互动并回答了不少网友关心的问题，给网友诉说了调查新闻背后的故事。当有网友问到有没有兴趣去参加此次北京国际车展时，罗昌平老师说：“我对去掀开贪腐官员的底裤，比围观车模裸露的胸，更有兴趣，也有责任。”足以体现他“为新闻而生”的人生追求。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副总编辑江艺平表示，他留意罗昌平很长时间了，“虽然素昧平生，却感觉莫逆于心，他的反腐情结，他的家国情怀，他的专业秉赋，他的职业素养，无一不告诉我，这个年轻人，注定为新闻而生。”

　　去年10月，他安排记者做《高官贪腐录》，收集120个省部级官员的大名单，手里有其中近三十人的判决书。“用了半年时间，详细统计120人的年龄构成、判刑情况、集中的领域、案发的时间等，从中寻找规律与逻辑。我们很重视分析方法，会邀请经济学与法学的资深专家提供帮助。”

　　“不止是判决书，一切司法材料，甚至党报材料，都可能是有用的。比如去年的安元鼎，南方都市报的龙志从公开资料找到了某一个县，跟安元鼎签订了合同，作为政绩在网上公开了。这就需要你不断换词去搜索。”

　　微博时代的传播，让罗昌平欣喜也担忧。“想想我这10年路，当年还是比较清静一点，会扎实做自己的东西。微博会让更多调查记者浮躁，甚至一些优秀的调查记者已转型为社运记者。现在还有几个人，踏踏实实做一个新闻。比如说乐清事件，谁能在那真正呆3个月?”

　　周禄宝：我是一个“微公民”

　　12月3日，周禄宝爆料称，兰州市市长袁占亭至少佩戴过5块手表，其中包括价值20余万元的江诗丹顿、15万元的镶钻欧米茄等名表，引发热议。在公众热议“兰州表叔”的同时，“公民周禄宝”也悄然进入我们的视野，北京青年政治学院传播系副主任周敏称，周禄宝等人是带领我们改变冷漠的先锋。

　　把快件递出去的那一刻，周禄宝这次决定干到底了，他的快递是给中纪委书记王岐山的，随后一天，他给北京的快件名单里面，包括习近平、曹建明、刘奇葆、王晨等，因为甘肃省公布的调查结果让他感到愤怒。

　　三个月前，他开始搜集袁占亭的照片，发现其有戴名表的习惯但“数量并不够多”，因此未公开消息。但在进京探子被劳教的赵梅福事件出现后，他对兰州官方的做法“感到很气愤”，“政府默许这种行为，惹恼了我，皋兰县事情这么多，都没有得到解决”，遂决定公布这一消息。

　　兰州纪委在对兰州市长袁占亭的调查结果中表示：“袁占亭同志佩戴过黑色雷达机械陶瓷表、欧米茄仿表、西铁城光动能表，均为本人购买。其中价格最高的是黑色雷达机械陶瓷表，目前市场价格人民币25100元。”

　　“我对此结论表示怀疑，这只是什么表?”他指的是那只价值20万元的超薄江诗丹顿。

　　周禄宝称，经过他向相关专业人士进行咨询，袁占亭至少佩戴过5块手表，总价值可能比陕西“表哥”杨达才的还高。“他的一块表是欧米茄，镶钻的，价格至少15万元;一块是20万元左右的江诗丹顿，一块是劳力士金表，另外一块是雷达表，还有一块看不出来是什么牌子。”

　　周禄宝建有反腐qq群，“里面有很多专业人员，他们懂表，袁占亭的表都是经过几个信息源才确定下来的，还通过了专业的手表网站鉴定，均属真实。其实价格高的两款还没爆出来。”

　　在与本刊记者的连线中，周禄宝称，他在公开袁占亭贪腐微博的当天，就接到了“5通来自北京、兰州、上海、杭州等地的求情、约见、谈判”的电话。“3天共接相关电话短信10多通，有威胁电话，也有收买他的电话。”

　　“其中有个北京的投资商，他在我的老家陇西投资，他声称让我到北京谈条件。”周禄宝说，还有他原来部队的战友，谈条件的电话大都声称“任何条件都会答应”。“这都是袁占亭授意给多人公关我的，他应该有个公关团队。”

　　之所以给中央各部门发函，除了对省里的结果不满之外，还有就是他发布的一些袁占亭的相关贪腐信息被“疯狂删帖”，“兰州官员袁占亭在当地快速公交BRT工程建设中涉嫌不作为、老婆参与等直接有据可查的问题都被删去，作为中央主管网络媒体的领导不能不管。”

　　在曝光袁占亭之前，周禄宝的微博反腐之路已经走了一年。

　　2012年初，周禄宝实名参与曝光广西质量监督局副厅级官员“段一中事件”。

　　4月5日以来，周禄宝在其个人新浪博客、微博等处先后发表了《甘肃扶贫强行向低保户卖“金羊”一只羊羔800元?》、《甘肃陇西“坑爹扶贫”800元向低保户“卖金羊”》、《甘肃被扶贫低保户遭强收800元省干部为何当哑巴?》等多篇文章，引发关注。此后，周禄宝在个人博客又发出《甘肃陇西一教师性侵8名小学生“被冷漠”，最小者仅9岁》一文。

　　8月27日10点30分，周禄宝在天涯社区发网帖《延安特大交通事故36人遇难现场“微笑帝”杨达才简直是逆天》，持续点击率超过33万，回复超过4800条。8月中旬，周禄宝还持续曝光披露了河北省唐山市某小区楼房等的违规问题，从西北到河北，周禄宝成为草根网络跨省维权人之一。

　　记者在采访中得知，现实中的周禄宝是一名环保产品的销售人员，业余时间发布反腐信息“但现在出了很多事，没有上班，生活有些拮据，只拿底薪 2千多，而且帮别人维权还要往里面贴钱，前一段时间还被骗了一些钱。”

　　而周禄宝的不断实名举报也在很大程度影响到了他和家人的关系，他坦言，家人都比较害怕。“我哥就劝我，没必要和老家作对，毕竟我还要回老家。”

　　周绿宝只有初中学历，他18岁就去宁夏当兵。在部队期间，他就在军报发表过不少作品。“因为从小热爱文字，当时我在部队报名学新闻，那时候条件艰苦，没有什么读物。我就到处寻找文字的东西。我曾在部队的垃圾堆里捡了一张报纸，立即视若珍宝，那时连人民日报都很少看到。”

　　22岁，周禄宝复员，开始了他的北漂生活，也开始在网上发表文章。他曾写了一部农村题材小说，然后怀揣着书稿跑到中国青年出版社，满怀文学梦想的周禄宝在这里被泼了一盆冷水：“你不是韩寒。”

　　“是不是我写的再好，就因为我不是韩寒，就不能发表?”“是。”那个女编辑很干脆，以至于现在周禄宝都耿耿于怀。

　　自从那次打击以后，周禄宝就不想走文学这条路了，“不仅仅是这次打击，还有生活原因，这一个矛盾，生计与理想，到底先照顾哪一个?”周禄宝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以此养活自己，文学梦也只能就此搁浅。

　　之后他还写过一部小说，题材取自甘肃老家重男轻女的悲苦现象，“写到百分之六七十的时候，又要奔波生计了。”

　　周禄宝几乎是很偶然的进入时评这个领域，当时他看到谢朝平被跨省抓捕，顿觉“怒火冲天”，立即以“温柔一笔”的笔名写就一篇评论，事后点击率相当高，他在这里找到了自信和成就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我现在的主要根据地在新浪杂谈、中国网论坛和凤凰网论坛等。”周禄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