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艰难“求子”路

　　许多个暗夜，我审视生命链条，以为这一条血脉就要从我这里断裂了。倒不是狭隘的传宗接代，而是喟叹生命的脆弱与虚无。

　　爷爷将去，最遗憾的是没能四世同堂。我彼时正为生育发愁。结婚三年一直不能孕育生命，我和妻子承受着来自许多方面的压力。许多个暗夜，我审视生命链条，以为这一条血脉就要从我这里断裂了。倒不是狭隘的传宗接代，而是喟叹生命的脆弱与虚无。所有办法都想尽了，自己也没有感觉出身体有什么不适，但妻子却一直无法怀孕。一股生命的脆弱悲凉之气从心底深处生发，差点让我万念俱灰。

　　快速的时代，假冒伪劣的食品和习惯，造成了越来越多的不孕不育。于是不得不依靠医学。两个门诊，我和妻子怀着忐忑羞耻之心分头去医院接受屈辱的检查：查血，查尿，查精液，查卵子，查输卵管，查腮腺炎，查病往史。上帝在和我们开玩笑。

　　那一段时间，爷爷和大爷爷生命垂危，我奔波各个医院查找病因，为延续上这个生命链条而劳碌奔波。为什么基本健康的身体，旺盛蓬勃的欲望，却换不来一个精卵结合，生命的诞生呢?多少不愿意怀孕的少男少女一次不小心的性交就可以孕育一个生命，生命不是很简单的事儿吗，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变得如此艰难?这是一种考验吗?

　　吃药吧，大包大包的中药熬出来，苦涩成为那个时期的主题。我差点喜欢上中药，因为那种苦正好符合我的心情，我无畏地喝下去，好!药之苦涩加上工作的厌倦、写作的瓶颈、亲人即将离世的悲痛一起向我袭来……

　　煎熬的日子让人濒临绝望，就像站在悬崖，后有追兵。于是穿梭于济南和小城之间，排队挂号，黑压压的不孕不育人群，哦，我的病友们，你们都在啊!

　　省立医院生殖中心，早晨五点起来排队挂号，河北的、黑龙江的、山西的……在那个大厅里，全国各地的都涌过来。北京的也来了，据说在北京治不孕不育光挂号就得两年!这个世界是咋啦!人大概要完蛋啦!

　　又得重新检查，二十多项的检查，一个多月的时间，大把大把的钞票挤着塞进去(医疗保险还不能报销，真不知道医疗保险保的什么玩意)，一次一次地接受屈辱。排队手淫，排队取精，三到七天的新鲜精液，隔着玻璃窗递给年轻的明眸善睐的美女博士大夫和护士。

　　精神压力太大，还是不能勃起，勃起不能射精……于是不得不在手机上下载性爱视频、黄色图片，不知道这时候要是警察闻讯赶来，会不会以传播淫秽物品罪将我们投进监狱?

　　爷爷终究没有等到四世同堂，来不及了，他一辈子最大的梦破灭。我们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折腾之后选择了试管婴儿。这个前一年还离我十万八千里的新名词就这样别无拒绝地落在了我们头上。那一月，被每天一针扎了密密麻麻的针眼之后，妻子排卵七个，而我的精子被挑选之后人工穿刺受孕，借助细微的针管准确无误地直接进入卵核。

　　冷冻五个，两个被准确无误地通过妻子的生命之门送进了那个温暖的子宫里。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陪她躺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里，开着空调，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奇迹，生命的奇迹。哦，可爱的小宝宝，可爱的双胞胎小宝宝，我们等待你的到来。不敢咳嗽、不敢活动、不敢深呼吸……就那样躺着，三天之后起来轻微散步，提着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小心脏。

　　爷爷去世之后，紧接着我们的造人计划宣告失败。

　　我的亲爱的爷爷，您既然已经成神，那就保佑我们吧!

　　再来一次。

　　小心翼翼轻挪轻放保持淡定……小乖乖，将来你可要孝顺我们，你可不是我们快感的副产品，你是我们历尽千辛万苦九九八十一难西天取经得来的!

　　但，接着，又一次失败。

　　世界无语。呆呆地躺在那里，看着那一串孕酮检测数字，那是一个死刑宣判书。

　　窗外寒风凛冽，冬天又来了。从春到夏，从夏到雪，多少次走在济南经七纬六的大街上，鲜花盛开的蔷薇掉光了叶子挂满了白雪又生出了嫩芽。

　　去他娘的医药吧，吃吧，喝吧，该玩的玩，该疯的疯，我又开了杀戒，喝酒!干杯!明年再说!没有任务和目标的做爱好舒服!

　　小宝宝却来了。试条上的红线照得让人眼晕，幸福的眩晕。不信，再测，再测，那红线越来越明显。

　　哦买疙瘩，小乖乖!

　　保胎针，照这儿打，每天一针，把屁股打成筛子也不怕啦。可是，可是，乖乖注定不属于我们，保胎到了70天上，妻子头晕恶心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难道……

　　不得不接受现实，胎儿已经停止小心跳半个月了……

　　流产刮宫之后一个月，继续……就那么一次，就那么巧，真想唱首歌：“我们都是神枪手……”我亲爱的儿子来了。

　　宝贝来到这个世界时，我抱着襁褓中的他，他黑亮亮的眼珠深情地看着我，让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亲爱的孩子，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了!

　　生命的血脉自此在新的血管里流淌，躺在地里的老头儿老太太应该幸福地笑起来吧，我的祖辈们，看，生命多美奇妙，多么美好。

　　不过，让人烦恼的是，拉开了生育的帷幕，让我再也不敢轻易……因为一不小心，小宝宝们接二连三地到来了……要是可以，我真想把这些小崽子们一个个都生下来，并且……无休地……生下去。

　　我的祖辈们。

　　你们继续活下去，在下一代的血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