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高密的文学密码

　　“历史+苦难”是莫言惯常的叙事模式，这种苦难或历史要么表现为一种痛苦的个人记忆，要么表现为一种沉重的集体或民间记忆。在这种记忆的大框架下，高密，这个因工业化而阵痛不断、纠葛不断的小城，是近代中国史最清晰的一面镜子。

　　胶济铁路上的《檀香刑》

　　谈近代高密，永远绕不开的是胶济铁路。

　　莫言在其长篇小说《檀香刑》的后记里说，早在清末民初，孙文抗德的故事就已被当时的猫腔艺人搬上了戏台。

　　小说主人公孙丙的原型是孙文。孙丙抗德失败后，被满清“酷刑艺术家”赵甲以檀香刑处死：削尖的檀木橛子从肛门里敲进身体，从肩膀里斜刺出来——为了让这个猫腔艺人能够歌唱至死，行刑者让檀木橛子稍稍偏离了方向，没有从他的嘴里穿出来。

　　真的有这样一种刑罚吗?它是如此残酷，同时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败于西方铁路、坚船、利炮之后，不同的社会势力纠结到了一起，将一场杀人的悲剧变成了“看客的狂欢”。

　　1899年秋，胶济铁路开始由青岛向西修筑，这个完全陌生的东西引起了人们的恐惧。那时的人比较愚昧，认为火车‘烟熏四十里’，火车跑过去，方圆四十里都不长庄稼。

　　德国人在勘探和植标过程中，以低价收买农田，逼迫农民迁坟移舍，此举遭到了沿线农民的激烈反对。尤其是高密西乡，地势低洼，河水多南北走向，为修铁路阻塞水路，大水漫田。

　　1899年11月22日，孙文在绳家庄召开大会，当场发誓：“有孙文就没铁路，有铁路就没孙文!”抗德队伍波及108村，村村都有首领。

　　山东巡抚袁世凯一方面调兵镇压，最终采取了诱捕计划——“诱其进城，相机办理”。1900年5月3日早晨，孙文被逮捕，后清政府“奉谕斩孙文”，在高密城东门外大石桥以北将其杀害。

　　德国人在处理善后时，另一位历史人物出场了——德国传教士卫礼贤。卫礼贤牵头，组成医疗队，在高密各界绅士的协助下，深入抗德各村庄，为受伤群众进行免费救治，对死难群众进行抚恤救助，并在沿线村庄设立医院、学校，帮助农民疗伤看病，资助农民子弟上学。卫礼贤最终成为“中国在西方的精神使者”。

　　停滞一年的筑路工程继续进行，但在高密西乡还是绕了一个弯。

　　传教士们的高密遗产

　　早在铁路修筑之前，一条文化上的轨道也已经通过“传教”这种方式，在高密修建了起来。

　　高密的天主教是在清光绪初由德国传教士传入的。开始高密天主教徒属于烟台教区管辖，1897年“巨野教案”发生后，兖州教区德国传教士白明德于1898年在青岛设立了天主教堂后，高密、胶州、即墨教务移交兖州教区管辖。1925年2月11日兖州教区决定设立青岛监牧区，将高密、诸城、日照等十一个县的教务归青岛监牧区管辖。

　　德国传教士进入高密之后，到处向群众宣经传教，发展教徒，建立教会，开展宗教活动。这一期间，由于教会大肆宣传博爱慈善的宗旨，并具体开展了一些医疗、教育、救济等慈善事业，赢得了一些群众的信任，因此发展较快，影响较深，许多户都是全家在教。

　　莫言早在《丰乳肥臀》里就详细地描写过一个传教士，马洛亚神父，在高密东北乡里传教的传教士，会说纯正的高密话的洋人，长的是高鼻子蓝眼睛，黄毛遍体。

　　作家莫言的高密话把他带进了瑞典皇家学院，就像瑞典神父马洛亚的高密话把他带进了中国土地一样。

　　最终，他死在日本鬼子的枪下，日本鬼子一枪嘣了他的两腿之间的那个东西，“轰隆一声巨响，成群的铁砂子钻进了马洛亚的双腿，血珠子喷出来。门闩从他手中落地，他慢慢地跪下，望着满头鸟粪的枣木耶酥，低声朗诵着，忘却多年的瑞典语像蝴蝶一样从他嘴里成群飞出来。”

　　1938年1月13日，几路千人日本侵略军从西部逼近高密城，向高密发出通牒，开城投降，否则进行强攻。

　　高密城里的男女老幼大部分藏躲在天主教堂里。由高密商会，高密世界红卍字会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共同协商，到德国天主教堂请求帮助。以德国神甫为主，决定开城迎接日本鬼子。当即撕下一床白棉被作成白旗，一行20人排成队，打开了城门，向西迎出五里，和日本鬼子谈判……

　　从某种意义上说，天主教堂，当年因传教而频发血案的屈辱象征，成了高密在这场战争中的避难所，历史在这里又拐了一个弯。

　　城外的反抗也随之发生，1938年初，高密的曹克明在高密西北乡组建起来当时被称为“土匪”的国民党第六游击纵队。这些土匪们的故事便是莫言小说《红高粱家族》的由来。至于他们为什么被称为土匪，因为其敌后作战给养靠“绑架勒索，抢劫富户”的土匪手段。

　　高密DNA的“齐”属性

　　从地理与经济意义上来说，高密是潍坊的东大门，也是青岛的西大门。青岛是新兴城市，建城历史不过百余年，所辖的县级市——胶州是整个青岛的人文根源。高密历史则几可追溯到华夏文明之始。《史记·大禹本纪》中记载：大禹字高密，高密禹所封国。

　　胶州与高密也一直保持着远亲与近邻的关系。北宋时，今天的胶州城是高密县的板桥镇;明清时，胶州辖高密、即墨二县。建国初期，胶州专区辖高密县。胶州火车站与高密火车站相距仅25公里，只有约15分钟车程。

　　高密属沿海地区，若要严格划分一下它的文化属性，它是齐文化的核心地带。从地理环境上看是半岛型文化;在经济结构上是农工商一体化的复合式经济;在政治思想领域内是以忠君爱民相统一、礼法结合、义利并重为特色的互补式政治。

　　“研究莫言必须从新文化这个根上来找，不是齐鲁文化，齐鲁文化是统称，鲁仍然是孔子那一套，齐文化非常浪漫，妖魔鬼怪都说，农村的民间故事，所以这个颁奖词写得非常好。魔幻现实主义和民间故事结合，历史和现实结合，你从齐文化找根。”莫言的大哥管谟贤说。

　　高密文风昌盛由来已久，东汉郑玄统一经学，大学士刘墉位列历史名相，而整个清代出进士最多的家族是高密单氏，资料显示，清代高密单氏有进士21人，举人42人，家族成员通过各种途径出仕为官者118人，足迹遍及直隶、河南等18个省。

　　因为文化趋同，高密的很多地方特色都与如今齐文化的领头羊——青岛类似，高密方言等同于青岛话，高密茂腔在青岛传遍大街小巷，高密人爱吃的炉包青岛人同样喜欢，而且，直到今天，高密人还在盛传着：“青岛要直辖，高密归青岛”的民间想象。

　　从经济结构上看，高密也在一直努力地对接青岛，“如果青岛是山东的上海，潍坊是山东的苏州，那么高密就是山东的昆山!”2007年，时任高密市委书记吴建民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