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寻找故地、田园和家族
本刊专访——
张炜的故乡不是静止的,是他在行走的路途中一点一点发掘的。葡萄园里的家族隐喻、逐渐消失的方言、对“底气和根”的寻找,成为张炜构筑自我心灵世界的方式。
葡萄园里的家族隐喻
《白鹿原》里以白嘉轩为代表的“家族”,到了张炜笔下则具有了更为厚重的意义。
张炜的长篇巨制《你在高原》,《人的杂志》是其中一部。
主人公宁伽是一个“反革命”的儿子,他无意间得到的一本秘籍,让他醉心于研究自己祖先莱夷人的历史。仿佛是家族的遗传,宁伽虽已人到中年,但一直怀揣梦想,渴望逃离喧闹浮躁的城市。为此,他回到自己的老家创办葡萄园、酒厂,又接手了市里一本即将停刊的杂志。
莱子古国是主人公的精神故乡,追寻祖先迁徙漂流的足迹,不是一种表面上的考古兴趣,而是源自内心的一种自觉。
宁伽的祖辈,那两个家族的人,对自己极端苛责,他们当中的优秀分子尽管历尽艰辛,却只想着践诺;而有些所谓的“胜者”,他们或没有承诺或从来就没有想过践诺,当然不会淹没在悲剧里。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是我们十分熟悉的:披上了理想主义粉末的功利主义者。
张炜对于故地、田园、家族的探寻,不同于20世纪80年代的文化寻根。宁伽渴望回到葡萄园去,因为那是安宁的精神故乡,是心灵的家园。
葡萄园承载了张炜的家族隐喻,他告诉本刊记者:“我对这样的环境从小熟悉,对葡萄园的辛苦劳动也习惯了,开手就会写到它。作者经历的一些地方,常常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葡萄园和园子里是被生计累得要死要活的民众。这个环境在我们看来没有多少浪漫,倒是经常想起斯坦培克一本书的名字:‘愤怒的葡萄’。”
有评论家指出:“家园寻找和文化寻根是其(张炜)家族小说重要的内涵。道德理想主义姿态和充满人道主义悲悯情怀的叙述方式是其家族小说重要特征。”
“我也许不在高原,我在路上”
与莫言不同,张炜这样描述他的故乡:“16岁之前我在龙口,16岁到20多岁主要在栖霞,再往后就是考学和工作,定居在济南。今天再回到龙口老家,并不觉得陌生,因为我在不断地行走,不断地回去,停不下。龙口在我眼中的变化,不是骤变,而是渐变,不知不觉。”
“我回到龙口最伤感的是,农村正在远去,人们离开了,不再养猫、狗,也不再养猪和牛羊,连田野的秸秆还要储藏起来。各种农具,多少年不用的东西,包括老一辈人用的纺织机,都堆放在仓库里。这些留下来的东西当然不算文物,却是触手可及的文化。”张炜说,“为什么好多人到了城里能安心地住在高楼上,因为他偶尔会想起,老家还有一个房子,那是留存记忆的地方。老家的房子如果没了,城里头那个人也会没了底气,没了根。”
“小时候经历的和今天似乎不是同一个地方了。儿时熟悉的人大部分都不在了,和我同龄的人许多到外面闯世界去了。”张炜一次次回到故乡,当年的记忆一点一点消失。在张炜看来,乡村人祖祖辈辈在做的一件事,就是语言的独特。张炜对方言都怀有深切的感情:“龙口人说某个东西颜色很白,发音是‘敲白’。一件东西好不好,龙口人会问你:‘奚好?’这都是古汉语的说法,在龙口至今保留下来。更典型的是,你如果问一个龙口人,能不能做某件事,他会回答‘能矣’。”
在张炜看来,现实却是残酷的:“几十年了,现在很多农民家里除了多出一个电视机,并没有发生什么更大的变化。甚至电视机也是让农民更痛苦的东西,因为里面常演城市里那些富人的生活,过去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心里就不平衡。还有很多低俗的节目,这会把孩子们教坏了。以前农村人比现在更淳朴。”
他最终选择了行走:“所以我还是会想念那些行走的日子,想念茂密的丛林。我也许不在高原,我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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