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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供”5000年

2012-08-25 17:55 未知/ □吴越 /

  去年以来,中央四部门联合下文,全国各地齐齐出击,一时之间,各式各样的“特供”似乎就此消失了。但“特供”的土壤依旧肥沃,问题仍未解决。

  征战伦敦奥运会的国字号队伍,吃上了空运的特供肉和菜,甚至变身为生产队,从养猪到种菜,自给自足。

  特供并非人类独有,古之猴群,猴王便拥有对配偶、食物等的优先支配权。而人类在进入文明社会之前同样有着某些特供的雏形,换言之,“特供”的历史比文明史还长。自古人便分三六九等,有钱好办事,“特供”的物品和规制变迁是一部社会变迁史,进贡文化成为中国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运动员吃特供,官员吃特供,孩子吃特供,稀缺品的支配权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也就成了特供。特供是显示身份的符号,是彰显产品质量的标志,是商业和文化形态。可以说:“人类不灭,特供不止。”

  中国,一直就是一个“贡国”

  夏朝,一樵夫伐树时发现了一大块白脂,不敢私用,敬献给大禹制成蜡烛。这可能是关于“特供”的最早记载。

  不同品秩之人的饮食用度,都有着严格的区分和等级规定,居下位者,得到了不属于自己使用范围内的东西,必须呈献给上位者,否则就是僭越。《诗》云:“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

  在中国漫长的专制历史中,凡一方土特产,要将最新、最好的向朝廷交纳,供皇族使用,称之为贡赋。

  据《禹贡·疏》载:“贡者,从下献上之称,谓以所出之谷,市其土地所生异物,献其所有,谓之厥贡。”下之所供为贡,上之所取为赋。可见,贡赋之物,为一地“所生异物”,也就是特产之物。如古井贡酒,连名字都带“贡”字。

  “进贡”是古代的一项定制。《尚书·禹贡》云:“任土作贡。”也就是说,各地官员以及各藩属国以土特产贡献给天子,既满足了天子之需,“致邦国之用”,又沟通了上下感情,所以皇帝和各地都乐此不疲。

  《尚书·禹贡》中,把中国分成九州,详细介绍了每个州应该给大禹王上贡的贡品。

  商代之初,各路诸侯及部落首领,朝见天子时就要拿着最好的物品进贡。贡品包括精美织绣、宝玩珠玉以及各地特有的物产,专供天子享用。这种做法到了汉代,更是发展成为了一种礼制。

  凡地方上珍稀之物,一经发现均可成为贡品进献皇室。从“随山浚川,任土作贡。”(《尚书·禹贡》)发展到设官分职进行管理,有所谓“九贡”即礼贡、嫔贡、币贡、材贡、货贡、服贡、游贡、物贡。茶叫贡茶,香叫贡香。岭南荔枝因杨贵妃的一笑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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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名;东阿的阿胶,被慈禧代言,100多年来长盛不衰,可以看做贡品文化的典型例证。

  一地特产,唯有成为贡品才会被广泛认可,是一种持久的广告效应。而今所谓的桓台山药、明水大米等响亮的名字,如果不是因为成为了供品,很难被世人知晓。而今商家宣传产品多以特供的名义,也是受此启发。

  特供除了有产品质地上乘、珍异难求之类的因素,就连瓜果蔬菜长得特别巨大,也不是普通人能够享用的,必须敬献给皇帝。《太平广记》载:唐高宗时,益州长史李崇真的官署里结了一个很大的橘子,想要上表献给皇帝,后来发现有异,剖开一看,竟然有一条赤练蛇盘踞橘中。唐德宗时,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见到一只斗大的柑子,想进呈皇帝,时有医生在座,劝他不要鲁莽从事。韦皋让人剖开看,柑子里面竟然有一条两头蛇。故事的真实性姑且不论,从中即可看出,古时皇帝特供所涉及的范围之广。

  明代特供最为奢靡,就连皇帝用的手纸,都是以四川的野蚕茧织就,特供进呈上来的,用一次就丢弃。后来有皇帝觉得这样太浪费,一度下令停止丝绢手纸的特供,但他听闻这样又会断掉川中一部分织户的生计,有了拉动地方经济的借口,他也就继续心安理得地使用下去。

  特供蔬菜基地古已有之。明人谢肇淛的《五杂俎》载,明神宗时,宫廷以享受反季节的蔬果、鲜花为时尚,专门有人冬天在地窖里烧火,营造暖室环境,种植黄芽菜、韭黄、西瓜、牡丹花,作为特供进呈大内。因花费巨大,神宗末期,内府告匮,不得不挪用济边银来填补亏空。

  乾隆皇帝的“购物单”和朱棣的美女“药材”

  从一定程度上说,清代皇帝的生活质量与贡品直接相关。

  皇帝虽然富有四海,却并不能任意支配国库来满足个人消费。国库由户部掌管,而皇帝的私人财政则由内务府掌管。皇帝的个人财富主要来源于以下几部分:一个是内务府管理的皇家庄园的收入,二是内务府通过经商、放贷等方式,为皇帝创收。其他的就靠各地给皇帝的进贡了。

  乾隆66岁时,没钱了,又不能伸手向国库讨要,便耍起了无赖,将手伸向了各地官员。他决定第四次南巡山东。

  与前几次南巡不同,这一次,沿途前来接驾的王公大臣特别多:以前只是河北山东的地方大员到来,而这一次附近的蒙古王公,几处盐政织造,甚至远在湖广、四川、广东的封疆大吏也来了。如此众多的高管莅临山东,史上罕见。

  每位大员的车队都是珠光隐隐,宝气四射,谁人没有几件拿的出手的珍品?

  由北京到山东,一路之上,几乎每个驿站都有大量的贡品在等着皇上。内务府派出大量接收人员,源源不断地将这些贡品装车运回大内。

  乾隆70大寿时,北京附近,各地进贡的大车据不完全统计多达三万辆。除大车外,那些珍贵怕碎的贡品以人担,驼负,轿驾,更是多不胜数。“每车引马骡六七头,轿或者联杠驾四骡,上插小黄旗,皆书进贡字。”

  车辚辚,马萧萧,嘶鸣声中,消耗掉的是整个国家的精气。

  朝贡是进贡的一种延伸。在没有现代外交的古代,朝贡制度成为中国对外交往的主要方式。

  周边国家跟中国没有完全展开贸易,只能通过向中国皇帝赠送礼物,中国皇帝再回赠礼物的方式进行物品交换,这种朝贡模式又叫朝贡贸易。

  贡女在诸多贡品中很受人关注。《明实录》中,把朝鲜的贡女写成“纯白厚纸”或“药材”,大概明成祖也感到明目张胆向朝鲜要求进贡美女,有些荒淫无耻。有一段朝鲜的历史记载说,“以艺文馆大提学李文和为进献使,纯白纸六千张赴京。”朝鲜专使,声称黑细麻布三十匹,白细芳布二十匹。

  在朝贡体系影响下,东亚地区逐渐形成一个以汉字、儒家、佛教为核心的东亚文化圈。文化圈内,强调文化上的华夷之辨。

  日本江户时代即有所谓华夷变态之论,李氏朝鲜则甚以“中华”自居,视清朝为蛮夷。越南阮朝也自视为“中国”,别人为“夷”,自称“中国之于外夷,治以不”、“先王经理天下,夏不杂夷,此诚杜渐防微之意也。红毛人狡而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听其居留”。这里“中国”和“夏”就是越南,不是清朝。

  稀缺与权力的双重属性

  事实上,送给皇帝的“土特产”,几乎件件超出官员们的承受能力。皇帝喜欢镶珍珠的玉如意,臣下纷纷进献。一柄不嵌珠的玉如意值银四千两。羊毛出在羊身上,每一件礼品都是民众的膏血凝成。

  山东巡抚国泰进贡成绩之突出,连乾隆都曾夸其“优于办贡”,进贡之勤快到了令皇帝有点烦的程度。乾隆四十七年,皇帝在国泰的贡折上批道:“何必献勤至是?今所贡才器都闲置圆明园库,亦无用处,数年后烂坏而已。”后来国泰终因贪腐被乾隆斩首,是否是进贡史上一个笑话?

  进贡过程中的贪腐行为,不过是进贡的诸多后果中最轻的一种。更为严重的是,皇帝对物欲不加节制的追求,给天下传达了许多不良的信息。

  任何特供,都有着稀缺与权力的双重属性,当代也不例外。

  叶剑英的孙女叶明子在6岁之前,一直以为飞机只是两三个人坐的。外交部大院里长大的洪晃,小时候家里有整箱从伊朗进口的鱼子酱,大人们不知道怎么吃,就拿出来给小孩子拌粥。直到多年以后,洪晃才知道这不起眼的东西一勺就值几百美元。说到这里,她挑了一下眉毛:“还蛮好吃的。”

  计划时代的特供,有着清晰的逻辑。它是作为一种制度,一种按权力大小分配资源的特权和福利,普遍存在于官员队伍里,它明确与权力和官职挂钩,权力越大,官职越高,所能得到的特供也就越多。

  梁文道在《常识》一书中提到特供:“那些‘没有包装的熊猫’与‘瓶底印了面小国旗的茅台’又是怎么回事?莫非它们全是子虚乌有的民间传说?万一它们是真的,难道我所理解的‘共和国’概念竟然是西方霸权的产物,和我浩浩中华的语境颇有不同?又假如这都是谣言,假如我那些说话特别小声的朋友原来全在撒谎,为什么我们又一直愿意去相信‘特供’的存在呢?也许说明了大家的国民意识有问题,分明活在人人平等的共和国,心里却总还残留着君高民卑的封建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