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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我的洪水逃生记

2012-08-05 09:03 未知/ □杨梅 /

  卡尔维诺总在小说里试图告诉大家:“予你欢乐的也会予你痛苦。”1998年,12岁的我便在亲眼目睹自己嬉戏、摸鱼的乡村小河突然变作吞噬村庄和财富的过程中,悟到了物能生反、心随境转。

  老家位于鲁中山区腹地,四面环山,世世代代的乡民居住于低洼平地。山东省最长的内陆河沂河发源于此,穿境而过,乡民、村镇便沿河而居。1998年,南方特大暴雨,全国各地雨水充沛,我生活的鲁中农村也不例外。

  那年小学毕业,正值伏暑7月,雨水时常淅沥。某个下午我跨桥到河对岸的伙伴家里玩耍,刚坐定五分钟突然下起泼天大雨。两人不以为意的躲在小屋子里乐此不彼的跳猴皮筋、看小人图画书。

  几个小时过去,已到晚饭时间,雨势却依旧不减。我突然不安起来,拿着一把伞试图冒着雷鸣电闪跑回家——然而,出门才发现,世间已千年:河堤的水已漫到马路上,竟淹过小小的我及腰深,两米多的桥也被吞没在河水里。

  不过隔着一条河,却再也不能回家。我站在河岸大喊着爸爸,要他接我回家,声音被吞没在雷电的轰鸣里。最后只能再折返回伙伴的家里。

  随着大水而来的还有上游被冲倒的果树、淹死的家禽、和上游水库里跑出的几斤重的鲤鱼:不少胆大的小男孩儿纷纷冲到马路上,兴高采烈的哄抢洪水带来的苹果;水性好的村民甚至几个人一起跳进河里捞木材和猪、羊。只有我因为归不得家而远远的饮泣。

  到了晚上7点左右,雨水渐小,马路上的积水却越来越深。依河而居的小伙伴家的庭院里也被灌进水流,最后又慢慢流进屋舍——这个时候才知道,如此大的水,并非因为雨,上游的水库已经蓄满了连日的雨水,甚至因为年久失修不能承重,慢慢裂开了口,往外渗出,不得不靠泄洪减少危险。

  8点左右,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起:水库出危险了。泄洪太慢。裂口在逐渐变大,有决堤的危险,上级决定要炸开一个豁口,放出大量水流,以避免决堤。所有村民必须转移,一旦决堤,洪水将淹没河流沿岸十几个村庄。

  听到这个消息全村都炸开了。决堤?吞没?地里的庄稼怎么办?好几口房子怎么办?家里的被褥、粮食怎么办?全部的呜泱声也压不住我的大哭声:我怎么办?爸爸为什么不来接我?倒在伙伴家的卧房里我眼泪哗哗流个不停。

  我和爸爸暗自赌气的同时,不愿搬迁的村民也和洪水僵持着——对抗到接近10点的时候,终于无法对抗:泄洪而来的水越来越大,喇叭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强硬,11点准时炸堤,自作抉择。小伙伴的妈妈也帮我喊话,传达过来对岸的意思“你爸爸要你先随我们走,明天再接你。”

  嚎啕大哭的我只能看着小伙伴一家收拾家当,把缸里的小麦玉米装进麻袋、把存款衣服卷进包袱、把老人扶进小推车……伙伴的妈妈跟爸爸为是否要带电视机、丢不丢掉缝纫机大吵,小伙伴也整理着自己的书和玩具,我则在哭着想:我的花裙子我妈妈会不会记得帮我带上?

  收拾停当,跟着伙伴一家五口往山顶而去,据说是要住进一个在山顶的亲戚家。伙伴的爸爸推着粮食家具、伙伴的妈妈推着老人和衣服床褥,我和伙伴扶着木推车的把手,踉踉跄跄爬到半山腰。

  山腰人家此时已挤进三四十口人,满院的小孩、推车、粮食,妇女负责看护自己的家当,男人负责在院子里扎帐篷或者抢能住人的草屋……最后,我和伙伴因为年龄小,被安排进了一间放杂物的瓦房和十来个小孩躺在地板上先睡。

  寻不见家人又提心吊胆的我,怎可能睡去?可又累又乏的我竟然很快哭着跌入梦境。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妈妈已经找了过来,并且告诉我:泄洪泄的差不多了,水库稳住了,没事儿了,不用炸了,路上的水也退下去了,可以回家了。

  此时,满院子都是为了拿错粮食争吵的成年人,我随妈妈下了山。果然,河里的水小了不少,马路也可以正常行走了。妈妈问我:“昨天害怕没?”我赌气却也几分认命的说:“不怕,反正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多人呢。”

  的确,成年之后,每每回忆起这次洪水,都感慨且庆幸:一场水灾,关乎的岂是几个人的生死?它卷挟的是几代人的身家性命,泪水、哀愁。

  ■水惑中国·观点

  水祸还是人惑?

  □王涌

  四年前,在鸟巢国家体育馆上空腾起的绚丽焰火照亮北京城,一座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如梦如幻地展现在世人眼前。四年后,一场暴雨却将北京城打回原形,水漫京城,街道如泽。

  社会广泛质疑政府应对自然灾害的能力,却未得到及时有效的回应。

  质问一:为什么在雨灾来临之前政府不通过手机短信向市民发出警告?

  质问二:为什么不对下凹式立交桥采取公共安全防护措施?

  质问三:为什么不能及时地公布死亡人数?

  质问四:为什么北京的城市排水系统在雨灾中失效?

  中国于2007年11月1日施行《突发事件应对法》,国务院设立应急办,地方政府则在政府值班室设立应急办,标志中国以“一案三制”为核心的应急管理体系基本形成。

  但是,实践中,政府的应急办主要承担信息的接报,上传下达,缺乏专业人士。由于政治背景的不同,中国政府的危机处理负担比美国政府更为繁重,因为它将在很长时间内,面临双重危机的挑战,即社会政治危机和自然灾害危机。目前政府将两者置于统一体制和机构中处理。

  《突发事件应对法》第3条就将自然灾害、事故灾难、公共卫生事件和社会安全事件全部都纳入到突发事件的范畴中。该模式有其必然性,但危害也不容忽视。

  虽然在形式上,政府对自然灾害预防也做足文章,如洋洋洒洒数万言的《北京市防汛应急预案》。此新修的预案是在北京暴雨来临前两天颁布的,可谓高度重视。

  但实战却是另一派景象:汛情严重,道路积水深度已达到100cm以上,却不发布红色汛情预警;房山区京港澳高速出京方向南岗洼铁路桥下路段,积水路段长达900米,积水最深处达6米,平均积水约4米,淹没80余辆车,管理部门无任何预警,也不及时关闭高速公路。所谓“应急”,难道是看领导急不急,而非民众;所谓应急预案难道是实为“应付”预案?

  虽然在舆论的监督下,政府已难以对自然灾害进行赤裸裸的信息封锁,但变相的信息封锁无处不在,如所谓的“死亡信息将适时公布”等。

  台湾学者曾对比两岸灾害应急模式,差异之一就是,台湾许多大型民间组织取代政府成为救灾第一线的服务者,而在大陆,民间组织萎缩,无法形成社会多元防灾参与体系。虽然在北京暴雨中,有壹基金救援队、望京车队等温暖人心,但路还很长。

  中国保持着世界史上最严重的洪灾纪录,那是1931年的大洪水,黄河、长江、淮河泛滥,死亡人数达300多万。2012年7月,北京又要创造一项纪录:一座现代化城市应对暴雨的失败纪录?其中包含人祸,应当问责。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