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2013
2013年终于过去了。这一年,我们依旧在现实和梦想之间挣扎,以文字的名义,向一切世俗“开战”。我们的脚步依旧向外延伸,思考自由与价值的命运。我们依旧在苦苦寻找属于周刊的独特话语权,并自得其乐,自我陶醉。我们写下这些文字,是对2013的深切回望,也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纠结不死
□解永敏(齐鲁周刊副总编辑)
2013年最后一个晚上,做完最后一期周刊,三点睡下。
这一年最后一个季度,每期周刊进厂差不多都是半夜两三点,晚睡已成习惯。当时,耳边不断重复着两句不知歌名的歌词:世界不管如何荒凉,爱过就不孤单……或许,爱任何人或任何事都不需明确表达,因为有爱就温暖,爱了心中就明媚。
像挥手按动电门,“叭”地一下,时光闪了七闪。于是,对周刊的爱被七年的光刃刻下一道深深的壕沟。不能不说,七年间虽然纠结不断,心的壕沟里却一直阳光灿烂。
中秋放假回农村老家与九十岁老妈一起掰玉米棒子,老妈问:“干报纸这活累不?累了就回来,掰玉米棒子比动脑子轻快。”我回答当然是不累,老妈却说:“一本报纸那么多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排在纸上,能不累?”
其实,做一份工作累与不累好像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欢,是热爱。虽然老妈牵挂着儿子的累,但老妈却不知道儿子不是在与累作斗争,而是想着如何杀死纠结。
2013年9月,与同事一起采访佛教高僧传喜法师,与他的对话至今在耳边回响:
问:“您为什么要到庙里去?”
答:“因为喜欢。”
问:“年轻人牵着女朋友的手花前月下时您在学佛,看人家那样您不眼热?或者说不向往?”
答:“因为一直研究佛,佛占据了内心,时间久了也就没位置放女朋友了。”
问:人世间的情欲真的就能全部放下?
答:生命是有层次的,而且需要取舍,领悟了大智慧再回去过俗世生活也受不了。
……
“领悟了大智慧再回去过世俗生活也受不了。”这话颇有冲撞性。但成稿之后,想的依然是读者买不买账?市场是否认同?那一刻,视周刊如生命的总编辑声嘶力竭的话不绝于耳:“面对市场,你做出来的这锅饭读者喜不喜欢吃?如果连你自己都不吃,干脆倒掉!”于是,政治问题,文化问题,市场问题……一股脑儿蹦了出来,自己纠结的好像已不是一个人。
这只是小纠结,大纠结更多。
济南在1928、吃的求解、毒品之殇、贪官情妇“集结号”、餐桌上的丑陋、大女人的创意革命、济南人为什么爱鼓掌、新围城时代……为了一期期封面专题,大家兔子一样在城市的角角落落里奔跑。采访,写稿,做版,发排,推倒,重来……“地沟油”来了(芙蓉街上的小吃多有地沟油),顾不上吃;“塑料袋”来了(说是大米面皮含有塑化剂),顾不上吃;“转基因”来了(芙蓉街玉米食品转基因甚多),顾不上吃……那一刻,总编辑声嘶力竭的话依然不绝于耳:“角度!还是角度!新闻同质化,就看谁的角度最新鲜。”于是,不得不在心里诅咒自己做的“那锅饭”,诅咒没完没了的“角度”。“那锅饭”和“角度”,就像悬在头上的两把尖刀,说不定哪会儿掉下来,没杀死心中的纠结,却杀死了自己……
媒体从业七年,活着的似乎只有纠结。一个国家,一个地球,说不清一年发生了多少事。但却知道许多人和许多行业都在转型,都在“领悟大智慧”,甚至连芙蓉姐姐那样的网络红人,也继续发扬经典的S动作与许多人和许多事一起,通过转型耸立在共和国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中秋假期,面对老家黄灿灿的玉米棒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总编辑面对我发出的微信图片回复却像传喜法师的话,颇有冲撞性:“这么大的玉米棒子,会不会是转基因?”于是,又被“转基因”击中。回到单位立即安排采访,成稿,争议转基因的稿子发出后,自然又一番诚惶诚恐,等待着吃“那锅饭”的人说一声好,或者说一声孬……
这,就是我们2013年的状态。
记不得哪位哲人说过:“谁能杀死纠结,谁就是伟人。”我们当然杀不死纠结,也成不了伟人,但纠结是一种态度。作为媒体人,能做的只能是在纠结中努力告诉读者“我们是谁”。
2013,安排一场后事
□顾玉雪(齐鲁周刊编辑部主任)
2013已然打烊,深夜的街道还有轰隆隆的汽车声,办公室空调也发出呜呜声,像冷风在穿过隧道。这一天,同以往无数个加班的冬夜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时间似乎让一切有了某种仪式感。
进入30岁之后,时间便如丧家之犬飞奔而去。《非诚勿扰》里有句台词,苍孙已老,败犬更败。那是王朔与冯小刚献给自己也是一代人青春的告别书。
“我怕死,死就像是在走夜路,敲黑门,你不知道后面是五彩世界还是万丈深渊,怕一脚踩空,怕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李香山的人生告别会像剥白菜一样,层层剥开你我他关于人生的问号:生与死究竟为何?
前些日子,父亲打电话过来交代后事。这几年,父亲心脏病越来越厉害,每年冬天对他都是一个考验期。夏天的时候,他情况已经很不好,他一直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他说,想要埋在济南,在我和姐姐身边。
13年前安葬母亲的时候,父亲曾在祖坟前告诉我们姊妹,哪个是你爷爷的坟,哪个是你老奶奶的坟……最后指着母亲坟下的一片地说:“将来,我就埋在这儿。”
13年后,他告诉我,你们在济南给我找块墓地,再把你妈的衣服和照片一烧,不就是合葬了吗。做女儿的,终究是希望他能叶落归根,埋到老家和妈妈合葬。但用爸爸的话说,农村的事情我们不了解其中的复杂诡谲。他怕我们两个闺女将来回老家作难。为说服我们,他说,我把你们送到了济南,你们怎么忍心把我扔在河南呢?你们工作忙,将来也没有时间经常到坟前看我。
我不能成言,只是对父亲坚持:那我一定要让你和妈妈合葬。但按我们老家的规矩,祖坟没有进完一辈人是不能出人的,所以想把妈妈的坟迁过来,父亲说,你二婶子肯定第一个反对,在她心目中那是宝地,往外迁坟要影响她家的风水,你六叔也不会同意。
而就在这场谈话前,我的老家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平坟运动中做了一次急先锋。千万人的亲情瞬间失去了安放之所。
多年前采访山东作家张继,他说:“我们家里有一块坟地,按照老家的习俗将来我可能也要葬在那个地方,我知道哪一块是我的,所以我非常踏实:来路和去路都非常清晰。”而当我在济南给父亲买了房子,他却迟迟不愿到我们身边来,“等到我走不动的时候,再听你们安排。”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如同雪地下的玫瑰,永远无法彻底遮盖。
这场关于后事的谈话结束之前,为继续说服我,父亲问我一个问题,如果你只有三天的时间活着,你最想干什么?我说,肯定是希望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过完最后的日子。父亲说,那为什么非要等到只有三天了才去做这件事情?将来我埋在济南,你们就可以经常去看我了。工作忙,也别忘了自己的事情,要和你姐姐好好商量商量,给我个信。
父亲说:“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最重要的是让活着的人,怎么活的更好。”“你们奶奶就是这样,到死了,也没给子女找一点麻烦。”
我有一份写给世界的情书
□丁爱波(齐鲁周刊首席记者)
1992年,曼联主教练弗格森爵士买下坎通纳,想要试一试他的雄心,就问他:你自认是否配得上曼联这支伟大的球队?坎通纳傲然回答:你错了,问题在于这支伟大的球队是否配得上我。后来坎通纳的表现证明了自己虽飞扬跋扈但终归旷世人杰。此君每次踢球都将领子竖起来,进球之后傲立球场、顾盼自雄,牛逼之势,整个世界都盛不下。
在如今社会,像这样带着草莽气息的牛逼劲儿已经少见,更多时候我们的姿态都在流氓与道学之间逡巡。一种极其功利的实用精神弥漫在社会中,在这种群体性社会情绪之下,你会发现心怀理想与雄心,对一个三十而立的人来说是多么奢侈而又落拓的事情。
我们所从事的是一份身体丈量千山万水、灵魂对话三教九流的职业,但在众多丈量和对话中,除去少有的思想碰撞,你会发现大多时候所面对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平庸。有时候,很想像坎通纳一样对这个世界冷笑:“你如此平庸,是否配得上我?”
世界洋溢着一股平庸无奇的恶,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平庸。这种平庸可以被包装成无数形式感十足的东西,它们流行开来,让你感觉到世界满满的恶意。你可以看到,一些脑满肠肥者在酒足饭饱后开始讨论国学,你同时也看到,一些带着狼性基因的励志书籍大行于世。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他们需要奶粉和獠牙才能捍卫那种恐慌而又贪婪的饥饿感。
从未像今天这样,新闻理想衰弱到如此不堪境地,新闻刊物不断倒闭,纸媒将死的论断不断传出,有想象力者转身成为最优秀的策划家,辞藻华丽者俯身案牍,成为地产广告人……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还没学会如何与世界对抗,就忙着与世界和解。
1908年的一个早晨,19岁的哈佛大学二年级学生沃尔特·李普曼听到有人敲门。他开门发现,一位银须白发的老者正微笑着站在门外。老人自我介绍:“我是哲学教授威廉·詹姆斯,我想还是顺路来看看你,告诉你我是多么欣赏你昨天写的那篇文章。”
在一个华盛顿之夜,《新共和》年仅26岁的年轻编辑李普曼被介绍到美国总统罗斯福的面前,总统微笑着对他说:“我早就知道你,听说你是30岁以下最著名的美国男士。”
我在10年前一座二流大学的图书馆读到这个故事,并将此作为自己的终极梦想。如今,我已韶华不再,但世界依旧如此平庸,它还配不上我的梦想:梦想这么私人的东西,何与庸人话短长?
未怕罡风吹散了热爱,我有一份写给世界的情书,它在等待着纯真年代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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