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诗成：山东的海，不哭都不行

　　渤海漏油事件调查——

　　从最初中海油披露的溢油面积200平方米，到如今的840平方公里——此外还导致周边约3400平方公里海域水质下降，人们对渤海生态环境保护有了更大担忧。

　　“近十年来，渤海污染事故造成经济损失达1000多亿元。仅十五期间，就发生重大溢油事故10多起，对沿海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构成了很大的威胁。”近日，接受《齐鲁周刊》记者专访的著名海洋专家、山东省海洋与渔业厅巡视员王诗成对渤海溢油事件痛心疾首。

　　多次漏油，信息从未完整披露

　　据有关资料显示，渤海已有40%的面积受到污染，有40多条主要河流汇入渤海，渤海一年纳污水量达28亿吨，占全国排海污水总量的30%，其中污染物超过了70万吨，占全国入海污染物总量的47%，这些污水入海将渤海的三个重要海湾，即渤海湾、辽东湾、莱州湾严重污染。

　　当然也不能忽视海上油气田开发的污染，王诗成告诉记者，渤海是我国内海，几年经常发生溢油、漏油事故，让本来就脆弱的生态环境雪上加霜。

　　据王诗成介绍，目前渤海中有油气井1700多口，石油平台180多个。石油开发的污染成为侵袭海洋生态环境的重大隐患，除此之外，还受到海上运输、生产船只造成的油污染事故的损害，石油污染有可能使整个渤海毁于一旦，造成渤海生态灾难。

　　“石油污染使许多海洋生物的胚胎和幼体发育异常，海洋生态系统中的脆弱环节一旦受到损害，几十年都难以恢复。”王诗成告诉记者，“据统计，近50年来，全世界因油类污染已造成1000多种海洋生物灭绝。”

　　随着海洋开发力度的加大，渤海海洋环境问题突出。据不完全统计，近十年来因渤海污染事故造成的海洋经济损失达1000多亿元，仅十五期间，山东海域发生的重大溢油事故10多起，造成海洋渔业资源损失20多亿元，对沿海经济的发展和社会稳定构成了很大的威胁。

　　王诗成痛心地说，山东省长岛县曾经建设的30万吨毛蚶基地，就是因为胜利油田海上采油平台排污而夭折。此外，“1995年-1997年期间，长岛每年扇贝养殖业要损失5亿元。3年时间，几乎把一个小康县变成贫困县。因为信息不全，原因没有查明，但估计就是油污染。”

　　在此次漏油事件中，信息披露仍然滞后，相关方面对此的解释是：溢油事故的监测、监视，乃至形成结论，并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动用各种技术手段对获得的数据和信息进行综合评价。

　　这些解释，在王诗成看来十分牵强。根据他多年从事海域管理的经验，此前，在相关海域曾经多次出现溢油，而信息从未完整披露出来。

　　“五龙闹海”：渤海治理的体制困局

　　漏油事件发生后，烟台市人大代表栾鲁闽、市政协委员曲国华曾发出过这样的质疑：“在蓬莱海上漏油事件这个问题上，市环保局疏于监管。蓬莱海上漏油，环保局能否做到防患于未然?”

　　烟台市环保局部门给出的解释是，海上漏油污染问题不在市环保局的监管职责范围内，而是由国家海洋局负责管理的。

　　这个回答也揭示了中国海洋环境保护正处在一个多头管理、职责不清的境地。据王诗成介绍：目前我国海洋管理体制中，存在着环保部门、海洋部门、交通部门、渔业部门及部队“五龙管海”的现象，在具体执法中，五个部门经常发生扯皮现象，被戏称为“五龙闹海”。

　　实际上，频繁发生的溢油事件和海上交通事故也在困惑着海上执法部门———根据相关规定，渔船和商船发生碰撞由海事部门管;渔船和渔船发生碰撞属渔政部门管;海洋环境由隶属于国家海洋局的中国海监管理;救助打捞又是交通部的事……

　　各执法系统各守一摊，导致重复建设，多头执法，效率低下。

　　有专家则给记者讲了这样一件事：“中国的第一部《海洋环境保护法》草案制订时，是国家海洋局组织的。1999年《海洋环境保护法》修订时，环保总局和国家海洋局各拿一套方案。双方吵得不亦乐乎，我们这些专家看着都是笑话……”

　　2004年，国家环保总局曾发布过一份渤海计划中期报告。报告称：“经过几年不懈的努力，在环渤海地区经济快速增长，人口不断增加的情况下，渤海近岸水质不断恶化的势头得到初步控制。环境监测表明，2003年渤海沿岸一、二类海水比例与2001年相比上升了11.5个百分点，四类和劣于四类海水比例下降11.6个百分点。整个渤海海区的污染面积由2002年3.3万平方公里下降为2.1万平方公里。”

　　国家海洋局则在发布的《2005年中国海洋环境质量公报》中声称：“渤海海域污染依然严重，未达到清洁海域水质标准的面积约2万平方公里，占渤海总面积的26%。其中，严重污染、中度污染、轻度污染和较清洁海域面积分别为0.2、0.3、0.6和0.9万平方公里……”

　　这两份报告对于渤海环境的检测报告显然存在矛盾之处。我们究竟是该为环保局公布的“渤海环境正在初步好转”而感到欣喜，还是为海洋局公布的“渤海污染面积有增加的趋势”而心惊?

　　王诗成告诉记者，渤海以及所有近岸海域污染治理的一个矛盾之处就在于，受污染的是海洋，最需要治理的环节却在陆上，因为海洋污染的源头是陆地排放的垃圾物——我国海洋环境污染物中，陆源入海污染物约占90%，即所谓“污染在海上，根子在陆上”。

　　环渤海地区常年注入渤海的河流共有40余条，很多河流都是跨省、市、县域的，城市污水和工业废水向这些流域排放，最终汇入渤海，其中黄河、海河、辽河位居我国严重污染河流的前四名。

　　因此，如果解决不了陆上污水排放超标超量问题，海洋环境问题是无法解决的。然而牵扯省份、部门如此之多，它们又如何协调?王诗成认为，“从海洋发展的远期战略规划出发，解决职能重叠、明确职能分配已十分紧迫。”

　　哭泣的不仅仅是渤海湾

　　“我心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一个造纸厂就能破坏一个海湾，几个污染企业就能毁掉整个黄渤海。”与海洋打了40年交道的王诗成见惯了近海污染事件，不过见惯不等于习惯，他总不能像有的人那样见怪不怪轻描淡写，一说起这些仍不免情绪激昂。“过去渤海黄海有连片的黄金渔场，每到捕捞季节就会形成大海市，什么鱼盆虾盆聚宝盆啊，人们怎么称赞都不为过，现在这一切都改变了。”

　　王诗成算了一笔账，“过去渤海最高年份仅生产东方大对虾高达近4万吨，其中莱州湾的产量为1万6千吨，按照现在每斤100元来算，价值是80个亿，莱州湾就是30多个亿，其经济效益是相当可观的，但是现在那里的对虾基本绝迹了。渤海在哭泣!”

　　王诗成的老家在烟台长岛县砣矶岛后口村，“人杰地灵，有一定的仙气，村里出了很多当官的人。”小时候的他最崇拜当造船工人的父亲，当父亲从黄海造船厂的技术比武大会上拿回一张大奖状时，他心里闪现了一个念头：“一定要超过父亲，造一艘世界上最大的船去征服海洋。”初中上了两年，赶上文革闹得最凶的那阵，王诗成准备离开学校去干临时工，他的班主任老师贾守本觉得可惜，把他叫到村边一个废弃的碉堡边谈心，劝他回去复读，争取上高中，“知识终归是有用的。”王诗成的回答是：“知识是有用的，但不一定都在学校里学。”贾老师一见他这么有主见，只说了句“走你自己的路吧”。

　　此后，吹惯了海风听惯了海涛的王诗成成了一名割鱼工，拖网、围网、流刺网，吊网、卸鱼、扒仓，爬上高高的桅杆当“渔眼”，五年的出海经历让他对大海有了“切肤之爱”，“这种感情没有出海经历的人是永远不会产生的，也是他们难以理解的”，正是这种对海洋的特殊情愫激荡着他，让他对海洋受到的哪怕一点点“虐待”都感同身受。

　　“现在渤海的污染已经达到了临界点，部分入海口已经成为死海。不客气地说渤海污染已经影响了我们国家的对外形象!”王诗成长期从事海洋渔政监管，常年跟海洋泡在一起，眼见自己热爱的蓝色国土日益“荒漠化”，爱有多深就有多痛，“年年治污为什么不见效?因为那些不法企业自有对策，污水平时不放积攒着，等个大雨夜偷偷排放，所以小雨小灾，大雨大灾，中雨中灾。”

　　其实，哭泣的不仅仅是渤海湾，我国其他海域亦有不同程度的污染。为让人们更多的了解海洋、保护海洋，2004年9月，王诗成自费创办了个人网站海洋财富网。他当时在创办寄语中写道，“21世纪既是海洋世纪，又是信息世纪，如何利用先进的信息媒体，推动海洋意识的高涨，是我很久以来的想法，也是办海洋网站的初衷。我真诚地希望通过‘海洋财富网’平台的建立，为社会各界同仁、网友进行交流和思辨提供服务，汇聚更多的民众来关爱海洋，共同探讨海洋这个‘世纪话题’。”

　　如今，这个全球最大海洋综合性网站，已经成为网民和社会了解海洋、保护开发海洋的平台。2009年4月，胡锦涛总书记在山东提出“打造山东半岛蓝色经济区”之后，海洋财富网又在首页开设了“半岛蓝色经济区”板块。现在，这一小小的板块已经成为20多万网友了解蓝色经济区最新动态的第一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