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百纳“变性”
在长达八年的法律争执后“解百纳”大战的各方都显得有些焦躁不安。２０１０年１月２６日，威龙、长城、王朝三家葡萄酒巨头联名向北京市第一人民法院起诉，状告国家商评委，要求撤销“解百纳归张裕独有”的裁定。另一方面，张裕总经理周洪江也公开表示“奉陪到底”。
于是，这场中国葡萄酒业有史以来历时最长、卷入企业最多、涉及层面最广、业内影响最大的商业纠纷，再起波澜，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解百纳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诸多葡萄酒企业为此争执不休？
品牌，还是品类？
１９８４年，为了能赶上本年度全国名酒评比，烟台张裕公司的酿酒专家陈朴先不止一次地带着相关资料和商标注册成文来到国家工商总局。
工作人员问：“你们的干红葡萄酒为什么叫解百纳？”
陈朴先解释称在国际上高档优质葡萄酒都是用葡萄品种命名。比如世界闻名的“雷司令”就是选用名为“雷司令”的葡萄为原料酿制而成的，“‘解百纳’干红各项指标和风味完全达到了国际标准，它吸收了三种葡萄的精华，故此而得名。”只是，陈朴先没有想到，二十年之后，“解百纳”这三个字会引出一场被喻为“葡萄酒行业第一案”的纠纷。其实，它同样始于一场商标注册。
２００２年４月，国家工商总局商标局给张裕公司下发了“解百纳”商标注册证书，立刻遭到长城等业内企业的联合反对。时隔三个月，商标局即撤销了该注册商标。张裕公司不服，此案便进入了漫长的行政复审，从而引发了持续八年之久的解百纳知识产权案，而参与方几乎囊括了国内的主要葡萄酒企业。张裕公司方面表示：“解百纳”是张裕公司在上世纪３０年代就创立的葡萄酒品牌。长城等企业阵营则认为：“解百纳”是葡萄酒业的通用名称，属于公共资源，如果被一家独占，当然可获得一定的利益，但必定是短期的。
尽管程序复杂过程漫长，但多年来双方争论的焦点却异常集中：“解百纳”，到底是一个品种、属于通用名称，还是企业的独创品牌？
在企业联盟看来，“解百纳”是法文“ｃａｂｅｒｎｅｔ”的中文译名，作为国际公认的葡萄酒品种在世界范围内已经有４００余年的种植历史，原产于法国。作为葡萄品系，解百纳自从国外引种以来，东起烟台，西至新疆，从上世纪８０年代开始就在我国进行了大范围的种植。目前，中国葡萄酒行业生产解百纳的企业达数百家，已经成为我国主要的酿造红葡萄酒原料，是中国葡萄酒行业的共有资源。
而据《齐鲁周刊》记者调查发现，来自法国食品协会驻京办事处的信息表明，即使是在法国、意大利等传统的葡萄酒大国，市场上的解百纳产品也是呈现“百家争鸣”的市场状态。“在法国，‘解百纳’这个名称是各个企业通用的。”
中国农学会葡萄分会的教授罗国光指出，由于赤霞珠、品丽珠、蛇龙珠这三个葡萄品种酿制的葡萄酒特点相似，故称为“解百纳”型葡萄酒。虽然张裕公司在８年间对其享有“解百纳”商标这一说法保持着统一口径，但其实，早年张裕公司产品正背标上也均标明，解百纳为三种葡萄品种的统称。
对于众多企业的叫板，张裕公司方面也不甘示弱。近来，张裕公司向法庭提交新证据，其中有一份来自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的史料，是上世纪３０年代由“中华民国商标局”出版的《商标公报》，宣称该刊物１９３７年第１４３期“审定商标目录”及１９３９年第１５４期“商标公告期满注册表”，均证明了“解百纳”商标曾为张裕公司所注册。然而，这些资料同样表明，在当时政府部门的批准文件中，有效的商标名称是“五角星”，“解百纳”这一名称并未出现。显然，这份得来不易的珍贵历史文献，又一次令张裕公司在法庭上处于自相矛盾的境地。
中国律协知识产权委员会商标协会的专家对《齐鲁周刊》记者称：“就像白酒行业不能注册‘二锅头’，啤酒行业不能注册‘无醇啤酒’一样，没有人能在抢注通用名称的案例中获胜。”
解百纳的“张裕血统”
回溯十年，也许人们只能在烟台海滨的张裕葡萄酒博物馆能够了解到橡木桶和酒窖创造出的商业传奇。
“１９３１年，张裕公司经营不善，又恰逢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厂房，致使无法正常生产。张裕公司向当时的中国银行烟台支行贷款，而时任烟台支行行长的徐望之因此出任张裕公司总经理。徐出面组织一批公司和银行的饱学之士，于每周固定时间聚集在烟台国际俱乐部为各种从国外引进的葡萄品种研究定名，比如雷司令、铁将军、猛张飞、‘三珠’等，都是那时得名的。”酒水渠道资深专业人士、《新食品》杂志社总编助理李焕锐曾经在２００１年到２００３年跟踪报道这场牵动整个行业的商标大案，其间他曾采访过目前已经彻底退隐的几位知情老专家，收集了一些重要原始资料。
据李焕锐对《齐鲁周刊》记者介绍，张裕公司以自己培育的葡萄品种——蛇龙珠葡萄作为主要酿酒原料，酿造出一种全新口味的葡萄酒，徐望之从张裕创始人张弼士倡导的“中西融合”、“携海纳百川”的经营理念得到灵感，将其命名为“解百纳”。
“关于‘解百纳’这一品牌，张裕公司曾在１９３７年、１９５９年、１９８５年、１９９２年和２００２年五次反复注册并长期倾力精心培育。”张裕葡萄酒公司总经理周洪江对《齐鲁周刊》记者说，但是中间三次最终只获准“备案使用”。
“这是老商标法的原因造成的。”李焕锐介绍说，根据１９５９年时候的中央工商局记载，提请注册的“解百纳”商标图案中有“ＣＹ”字样，而当时的商标法规规定，商标中不能出现外文字母，含有外文商标的产品只能外销。
那么，“解百纳”又如何从张裕公司独创品牌成为葡萄品类，进而成为公共资源的呢？
“这其中有着纠缠不清的历史原因。”李焕锐告诉《齐鲁周刊》记者。１９５６年，根据国家轻工部指示，张裕公司负责承办葡萄酿酒大学，面向全国为国家培养酿造葡萄酒的专业人才，张裕公司于是成为教学基地。为便于讲课和现场教学，教员和技术工人在车间现场习惯性地将赤霞珠、品丽珠和蛇龙珠等葡萄品种酿造的原酒统称为生产解百纳的酒，加之“三珠”的法文前缀为“解百纳”，致使许多人误以为上述葡萄品种就是解百纳，误传越来越广，错误也就成为“真理”，随后这批学有所成的人士大多成为这一领域的精英，他们有的著书立说，部分书刊也将解百纳说成是赤霞珠、品丽珠和蛇龙珠等葡萄品种的总称。
《齐鲁周刊》记者据所整理的相关资料看，从１９３７年开始，张裕公司便一直坚持生产以解百纳冠名的葡萄酒，而据央视市场研究公司ＣＴＲ《中国葡萄酒行业现状报告》显示，１９９８年以前，市场上生产解百纳的企业仅有张裕公司一家。此后，也仅有一两家葡萄酒企业未经许可使用了张裕的解百纳商标，直到２１世纪头几年，也只有二三十家企业在任意使用解百纳商标。然而，这一数字在２００３年产生飞跃，自２００３年解百纳商标案打响后，国内葡萄酒企业不约而同蜂拥而上纷纷在自家干红产品上使用被炒得炙手可热的解百纳商标。截止到目前，全国９９％以上的葡萄酒厂竟都在生产“解百纳”系列酒。更有媒体援引统计数据称，目前葡萄酒行业几乎三分之一的销量都靠“解百纳”贡献。
是什么让“解百纳”变性？
“现在行业内有多家企业使用‘解百纳’名称，是不是它已经变成通用名称了？”中华商标协会专家委员会主任董葆霖认为这个问题值得商榷，他说：“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按照《商标法》保护的是什么这个原则来看，《商标法》保护的是公平竞争，人家几十年创下来的一个商标，而且从未间断使用的一个商标，费尽心血培育起来的一个商标，你前面几十年没有用过，到这个牌子有声誉了以后你来用，你这个用是合理、合法地使用吗？不是，它本身就是一种侵犯权利的使用，不能成为‘解百纳’通用化的根据。”
八年“解百纳”纷争，张裕及业内联盟双方都曾向执法部门多次举证。这本无可厚非，但值得注意的是，坚持将解百纳“归于名下”的张裕公司，在此前数十年的宣传中，也一直将“解百纳”作为葡萄品种名称。
如今，什么原因促使张裕公司着手导演葡萄酒界的这场“变性手术”呢？
业内普遍认为，每年１５亿的销售市场让张裕公司站到了行业对立面。事实上抛开关于“是否为通用名称”的口水仗“解百纳”之争的实质还是企业之间的利益之争。周洪江对《齐鲁周刊》记者表示“近年来，张裕在‘解百纳’这个品牌上进行了巨大的市场投入打造高端形象。同时，在张裕公司的国际化战略中，‘解百纳’品牌也被寄予厚望，已经出口到全球２８个国家。”
曾有分析人士曾称，假如其他品牌因为商标原因被迫停止生产“解百纳”，那么在市场需求量以正常比例增长的前提下，由张裕公司以虚高价位控制的“解百纳”市场每年将给消费者增加２０亿元的消费成本。消费者又怎能为此巨额代价买单？
“在许多其他行业，针对公共资源被抢注的情况，诉讼也时有发生。”一位不愿具名的省城商标专家告诉《齐鲁周刊》记者，目前，针对“咖啡伴侣”遭遇国际企业雀巢抢注的情况，一些国内咖啡生产企业提起了诉讼，要求恢复“咖啡伴侣”这一产品品类的共用资源属性。而此次“解百纳”抢注案的裁决结果，将对我国商标法律实务制度产生推动作用，更重要的是，它对其他行业的知识产权纷争具有极大示范意义，其影响已超越葡萄酒行业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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