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从来没用价值观铲除异己
2010年以来,马云很少接受专访,但如今他却接受了《时尚先生》主编李翔的专访:畅谈曾经的“伤害”,解释了对华谊、云锋、李一等诸多是非,并称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不是解释而是坚持。他依旧歌颂小公司,并称晚年毛泽东对他警示很大。
这两年,在静下来,在慢慢思考
记者:2010年后很少看到你的访问,因此很好奇。这两年你在干什么啊?
马云:2012年,整个集团的思想是修身养性。因为在经过2011年后我总结下来,假如我们不关心自己,不关心身边的人,不关心员工,你要想关心世界那是胡扯。还有,我们要让阿里巴巴人明白,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生态系统,而绝对不能建一个帝国系统。所谓养性,性命相关,性格和命运是相关的。所以,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这个人的命运能走多久,一个公司的性格也决定了一个公司能走多久。
现在我觉得我静下来,公司就会静下来。慢慢去思考。有些问题在慢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清晰。所谓你乱得越快,外面乱得越快,你静下来,外面自然也静下来。你门前的森林都已经烧了,你是救这些森林,还是干脆在前面挖一道壕沟,烧到这儿之后没了就没了?在互相不信任的时代,你解释的越多就越糊涂。
自己静下来,反而挺有意思。我前两天跟他们讲,你要想活得好,你得运动。你要想活得长,你得不运动。那你怎样能够既要活得长又要活得好,那就是慢中的运动和运动中的慢。太极拳就很有道理。一个企业也是这样,要控制节奏,懂得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
记者:太极拳带给你什么?
马云:带给我最大的是哲学上的思考。阴和阳,物极必反,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化,什么时候该聚。这些东西跟企业里面是一模一样的。你去看西方的管理哲学,是从基督教的思想过来的。包括日本的精益管理,也都有自己的哲学思想在里面。中国公司的管理,要不就是从西方学一些管理思想过来,要不就是从日本学一些流程管理的方法,没有一个文化根基。我们必须要有一个文化根基,中国的管理才能够进入到世界的管理财富中。我从太极拳里悟出了儒释道文化,很有味道的东西。把它融入到企业管理,这样是很有根源的。否则今天去剽窃了一下GE的六西格玛,明天去学了一下日本的精益管理,后天再去学习欧洲的资本运作,但人家的东西是有根基在里面的,你没有根基是不行的。
对华谊、云锋、李一等,没有不务正业
记者:阿里巴巴上市后,很多人会觉得马云有点不务正业,投资华谊,做云锋基金,又去跟李一呀什么的,好像精力没用在公司上。这个说法成立吗?
马云:投资华谊,刚开始我半点兴趣都没有,真实的故事是王中军找了我一两次。后来有一天开会坐到我边上,他说马云,来看看我们的华谊公司。我莫名其妙问了他一句:你到底想赚钱还是想做大产业,做中国的时代华纳?如果做时代华纳中国是有机会的。未来中国几个大产业,有一个产业是会增长十倍的,那就是文化产业。如果你想挣钱,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以前没有,今天也没有。钱越多,责任越大。有那么多钱,你突然发现你要干的事情也多了。以前你没钱没人找你,你有钱以后找你的人都很大,要不就有权,你吃不消。他说,我想做时代华纳。我说好,如果你想做华纳兄弟,我们谈谈。我们就开始谈。我说,第一,按照我的游戏规则走,企业不能这样管,要有战略有管理。因为我看了一下中国几乎所有的传媒娱乐公司都是当生意在做。那时候他又是卖宝马,又是做广告。必须调整,必须重新梳理。我问中军你同不同意?中军说同意。
我一旦进去,发现他们的创新和创意,是我们这些公司要学习的。要从娱乐公司里学习创新和创意。这是我们这些年没去想的,创新一定在业外。一个故事,冯小刚吹吹牛,然后就编了个电影,而这个电影那么有意思,那么有乐趣,我突然觉得,我在帮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帮我,帮我对很多问题的想象。这就是投资华谊,我个人乐此不疲。前面三年,我给华谊很多帮助。我一个月至少花几天跟王中军谈,改变他的思想,重塑他的商业模式。后来,再帮他带进一批投资者,虞锋等人。我再说服冯小刚要有信心。我说中国一定会有一部电影的票房过一亿美金。这里面他们也给了我很多,比如对创新的认识。然后我在公司内部把总监要做的是导演的思想再灌输进去。这是从华谊学到的。
投云锋基金,同样的道理。虞锋找了我很多次。我说你想明白要干吗。赚钱?我没有兴趣。有一天他找我,在香港的一座山顶上走了两圈,一个小时一圈。我们谈,中国未来还有一个市场会有巨大增长,是资本市场,社会资本主义,或者资本社会主义。资本为社会服务,而不是社会为资本服务。今天很多纯粹是社会为资本服务,我们要用资本为社会服务。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阿里巴巴需要优秀伙伴。我们的职责是围绕小企业发展。中国需要一批新一代小企业,这些小企业需要大量资金。
我就提出,要干的话兄弟们一起干,大家不是为了挣多少钱,云锋第一是帮我们管理钱,但最重要的是找出下一帮人。我看好文化产业,经常讲文化的发展才让中国不是成为暴发户。现在的情况是,有人钱很多,文化没有;然后很多文化人呢,自我感觉特别好,钱又没有。第二是科技互联网,第三是消费行业,内需市场。最重要的是找到哪些年轻人我们可以支持,哪些新行业我们可以支持。大家达成这个共识。
对阿里巴巴来讲,极其关键的是需要这样一个群体,同时有一批朋友帮我们共同承担社会责任。毕竟阿里已经定位成一个社会企业,它的职责是为社会服务。
至于李一道长,这事儿也挺神。我跟李一见过七八次吧,至今为止还挺欣赏他。我欣赏他不是因为他神神叨叨的东西,而是他对道家文化的理解。我见过很多讲道家的人,没有他讲老子讲得那么生动有趣。他对我的帮助是让我懂得静下来。他让我三天禁语。这三天我受益匪浅。从来没有过三天不讲话。三天不讲话让我舒服很多。后来最多一次八天不讲话。但是同样,我和李一很多东西观点不同。他有一次准备跟我谈七天,结果谈了两个小时他说谈完了,我也批判了他很多。所以说弟子啊什么的都瞎乱扯。我骂他的时间远远超过他跟我谈的时间。
价值观是借口与武器吗?
记者:我的理解是,阿里巴巴的价值观全世界人都是认同的。但他们会怀疑、会觉得阿里巴巴把价值观当作借口,当作一个随时可以用的武器,来对付任何我们觉得不舒服的事情和人。无论是铲除异己啊,还是其他什么?
马云:这个很正常。有个别这样的人,甚至是少部分这样的人有这样的看法,我觉得也正常。因为我们在做一个非常难做的、在中国社会几乎没人做过的事情。
别人要说你铲除异己,我们公司有没有?有!但我马云从来没用价值观铲除异己过。如果我有,那下面一定变形了。我没有,不等于下面不变形。我没有用价值观铲除过异己以及我的敌人。而且他们要有,我马上就看出来了。这就是我跟别人的不同。我的公司里面没有政治斗争的原因是,我不需要政治,我不需要有人来拍我马屁说我强:啊,马云你太厉害了。我已经不吃这一套了。我下面这帮团队的人,也不需要用这个东西来对付我,他们没有一个人想干我这个活儿。我要求他们:兄弟,你能不能当下届CEO啊?他们说:别别,我干这个挺舒服的,我们没人好这口儿。阿里巴巴才十三年,我们政治斗争还没有。我不铲除异己。下面的人我直接管的人没有。再再下面有没有,哎呀,有可能。还就像价值观一样。但绝不等于这家公司的主体是这样……不是价值观不对,而是价值观的执行。这种执行的误差是存在的,不可能百分之一百完美。
毛泽东对我的影响非常大
记者:这应该是一种批评的声音,有人会把马云比作毛泽东,有吧?
马云:啊?有人说我是毛派,这我倒知道。
记者:包括说你会频繁引用毛泽东的话来做管理的工具。
马云:有人说我和史玉柱等人都是毛派,喜欢用毛泽东的东西。第一,要客观的看待毛泽东。毛泽东在建国之前,在军事上和思想上是很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的。我们不能因为文革就否定老人家以前许多好的东西。我对毛泽东1949年以前的决策的方法和思考方法,是花了很多时间去学习、去思考的。我觉得我们这代人,1960年代人不可避免的都学习过。但是这几年我花很多时间在看毛泽东后来的一些东西,六十年代,特别是五六十年代的一些事情,我觉得对我的影响非常大,警示也非常大。我看了很多人的回忆录,特别是看毛泽东那时候讲的话做的事,毛泽东很了不起。现在要看的是毛泽东的战略战术方法,我就看他的战略战术方法,在竞争上牛大了,对不对?
当然,我自己要明白,第一,不能让自己脑子短路了还在运营这家公司。所以才会说,要早点退。我现在脑子还没有短路,但万一短路呢?所以早点安排好后人。这个要想明白。毛泽东是了不起的,全世界上世纪初就出了这么几个人,都非常了不起。去学习人家了不起的地方,然后再去学习人家愚蠢的地方,这才叫学习。
(本文摘自《时尚先生》,文中小标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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