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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贷“井喷”:美丽背后的繁荣与哀愁

2009-06-23 09:48 《齐鲁周刊》/ 王欣芳 /

本刊专访山东大学教授、新华社高级记者李锦——


    有人称,今年开季是个让有关部门又爱又怕的季度。贷款出现大“井喷”,前三个月完成4.58万亿,如不调控,全年可突破8万亿。山东大学教授、新华社高级记者李锦,以大量数据与事实分析“信贷井喷”的现状、原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信贷井喷”何以为继?央行调控何时降临?

 

一季度新增贷款超过往年全年

 


  《齐鲁周刊》:中国政府全力以赴阻止经济持续深幅下滑时,新的信贷热潮也在形成,您怎么看?


  李锦:确实是热,热得可怕。今年1月新增贷款1.62万亿,数字出来后,曾引起一片惊呼。听说,包括发改委与央行也感到“有点意外”。想不到2月又新增贷款1.07万亿,前两个月合计新增2.69万亿,已完成全年计划的一半(全年5万亿),且目前票据融资还有较大套利空间。

 


  3月份人民币贷款继续保持高增态势,且新增贷款再次创天量,当月各项贷款增加1.89万亿元,一季度人民币新增贷款已达4.58万亿元,超过往年全年新增贷款金额,为历年所罕见。

 


  《齐鲁周刊》:这种信贷狂潮是怎么形成的?增速有没有持续性?

 


  李锦:动力来自银行追求自身的利润率与业绩。随着几轮降息,银行的利差减少,同时,央行的公开市场操作,减少了央行票据等低风险投资品规模,这自然给银行经营带来了压力。

 


  近期投资项目增多,信贷的非正常扩展带来机遇。这些贷款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比较安全,例如政府的一些项目以及大型垄断企业,堆大户的现象十分明显,但与2008年同期相比收益率却大幅下降。2008年信贷控制时期,给房地产、工商企业的贷款利率通常会上浮百分之二三十,因为当时的银行受信贷控制,可贷量较少,有谈判优势;而现在贷款对象是一些政府项目、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大型垄断企业等,贷款利率基本下浮,主要原因并不是地方政府的干预,而是因为银行业有了充足的流动性,大家都有放款的冲动,相互之间的竞争十分激烈。所以,这一次不是如很多海外机构担忧的那样——中国地方政府在干预贷款,而是银行自身在非常充裕的流动性基础上的竞争。

 


  《齐鲁周刊》:今年前两个月的投放加速并出现泛滥之势,原因显然是多方面的,有储备项目一次性释放的因素,有“早投资、早收益”的冲动,有响应号召保持增长的动机,但也出现了利用票据融资套利的迹象,你认为呢?

 


  李锦:显然,银行竞争是加剧“井喷”局面形成的内在动力。工行高层表示,要力争一季度完成全年信贷增长计划的45%。而农行明确提出,上半年信贷投放不得低于全年计划的75%。我了解的某个支行,建行十年,存贷款分别就只有五六十亿,今年的目标是:存贷款双增50亿。开始大家都以为领导疯了,现在一看,完成40%了。

 

资金流向何方


     《齐鲁周刊》:如此之大的银行贷款都到哪里去了?


     李锦:近来的放量信贷资金流向呈现“两头热一头凉”的局面,“两头热”,一是主要流向政府主导的民生工程、铁路公路、基础设施项目,另一是流向国有大企业;“一头凉”是民营企业、小企业融资供给仍不足。


   一二月份,银行存款增量大部分来自于企业,在股市并不火热的情况下,储蓄存款增长量减少,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明,贷款还停留在银行系统内部,还没有对实体经济带来应有的刺激。


  《齐鲁周刊》:“两头热一头凉”的具体表现是怎样的?


  李锦:主要投向配合政府项目的投资,中小企业“够不着”。兴业银行资金运营中心经济学家表示,从新增贷款结构看,中长期贷款的占比不大,可能仅配套给了中央的扩张项目。工行披露的数据有一定的代表性,该行1月份新增贷款2521亿元,除去1350亿元票据融资,1171亿元新增贷款主要流向各类基建项目。在近年采访期间,一些收益性强的企业,根本无需负债的企业,不断地被银行上门营销。而一些信贷需求迫切的企业,却求告无门。一般财务表现较好的央企在当前经济形势下均采取了“守势”,新增项目很少,信贷有效需求并不旺盛。新的银行贷款或中期票据也都是替换存量,降低企业财务费用。由于目前投资机会差,很多优质央企的手上都握有大量现金。


  有一个市,2008年11月以来,银行普遍热衷于上政府投资项目,基础设施建设项目贷款增长约30%,而工业企业贷款仅增长10%左右。这种状况说明投资基础设施建设的门槛比较高,很多地方反映,“认成分、认规模大小,将民营资本排除在外”的现象很普遍。虽然目前信贷规模扩张,但民营企业贷款仍然比较难,不少需要“绕道”请国企帮忙贷款。有一家民企名义上吸引国企入股,实际上是给后者10%-15%的固定回报,借以利用其从中分得银行贷款,银行也不仔细查它的资金流向。


  有人认为,银行这种行为就是“自己涮自己的手指头”,虽然没有什么利润,或者说利润很低,但是完成了放贷指标、存款指标、中间业务收入增长三大任务。

 

新增信贷资金是否进了股市?


  《齐鲁周刊》:在今年信贷接连创下单月万亿元投放之后,股市“立竿见影”地一度暴涨600点,泛滥的信贷资金是否也有的流入股市?


  李锦:一是前述信贷大户国有企业,二是很难监控资金流向的票据。虽没有直接证据,银监会和央行也不敢肯定或否定,我们既可以看历史,也可以从今年初A股反常的表现来反证。


  从历史看,中国股市在每年的春节后,似乎大多会有一轮不错的行情,这种概率高达70%,主要原因是每年1月份都是放贷高峰期,银行新增贷款通过各种途径都会潜入股市。近来,A股却在实体经济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背景下,走出了独立的强劲行情,个中原因耐人寻味。 


    A股在信贷资金刺激下走出的这轮行情,说明了在实体经济本身仍处于探底阶段的情形下,放宽信贷的唯一结果是使无处可投的资金只能流入股市空转。

 

中小企业吃的是“残汤剩饭”


  《齐鲁周刊》:当前,中小企业是影响中国经济形势很重要的一个方面,这不仅对于整个经济发展,而且对于就业形势缓解,都有极其重要的作用,你的看法是怎样的?


  李锦:就业问题压力太大,中央已经确定把“保就业”作为今年工作方针的内容。因为中小企业能够解决90%以上的人数就业。银行家们恐怕考虑经济效益较重,就业问题不是他们分管的范围,自然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么,到什么时候中小企业才能得到这些贷款热的好处?新增5万亿不是今年信贷的顶,很快就会突破。因为就算去掉票据融资的虚增,新增也有近2万亿,已然达到5万亿的40%,而且还只是停留在银行体系内,或是只停留在大项目,大企业。要惠及中小企业,就只有再扩大流动性,让放出来的“水”足够多,漫过银行、大项目、大企业等诸多的“水库”、“水坝”,他们容不下,就自然流向更多的实体经济了。不过,还有多少贷款要投放,这是不是中央政府的思路?这是否在温总理说过的“我们已准备好充足的子弹”的范围之内,我们不得而知。


  但是,目前这样的结果很可能是项目贷款争夺完毕,提前释放资金而“寅吃卯粮”,未来信贷增长陷入急刹车。而民营经济投资带来的信贷需求仍然比较孱弱。


     《齐鲁周刊》:过分宽松的货币政策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可能引发诸多风险,在中国宏观调控历史上,是有教训的。能谈谈你的看法吗?


     李锦:弗里德曼在《美国货币史》中认为,1929年的大萧条是货币政策失败的结果,这一结论令人深思。2008年的经济危机也是货币政策失败的结果。在目前的危机面前,金融的确应支持实体经济复苏,但这并不意味着银行可以不顾风险地照顾一切融资需求。如果不对信贷项目予以控制,有效监控出笼的货币,并且控制贷市投入的效果,不能排除引发弗里德曼所言的“货币的祸害”的恶果。


  《齐鲁周刊》:你认为应如何去做?


  李锦:建议发改委、财政部、人民银行与银监会来个“前四月回头看”活动。


  一是查一查资金流向。


  二是要在优化信贷结构上下功夫,出台十大行业调整和振兴规划实施细则,用好投资。严格控制对高耗能、高污染和产能过剩行业企业的贷款。加大对“三农”、中小企业等薄弱环节的金融支持,切实解决一些企业融资难问题。要不断改善中小企业融资的外部环境,财政、税收和货币政策还应加强协调配合,完善中小企业信用担保、贷款贴息等方面的扶持政策。


  三是监管部门应加强对票据融资真实性的监测,看其背后是否有真实的商品交易,防止虚开票据从而虚增贷款。


  四是加强对信贷与票据融资资金去向的监测,防止信贷资金违规进入股市。


  第五个问题是,贷款的结果怎样,要从经济效益与社会性效益两个方面去衡量。有关方面负责人认为,将预测今年我国出口增速以及全球国际贸易增速,从而判断我国需要扩大多少内需。以内需需要增长的规模,来判断我们需要多少投资,这话说得有道理,然而这4万亿贷款下去,引发多少民间投资,刺激消费的结果怎样?如果信贷流向中小企业或其他有助于扩大内需的领域,将是非常有益的,但如果这些钱流入股市,风险将会很大。如效果明显,则功莫大焉。如效果不明显,就要反思了。如增长的规模上去了,而内需没有扩大多少,思路就不得不调整了。目前,我国消费率只有36%左右,三年时间下降19.4个百分点,比世界平均水平低41个百分点。如果消费能指数没有增加反而下降便难说我们宏观调控是成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