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棍换亲记

　　刘付万又跑了。

　　这一次，是在大年三十夜里12点，走出家门之前还是兔年，迈步出去后已是龙年。

　　新年的鞭炮骤然弥漫开来，刘付万消失在茶棚村外茫茫原野中。

　　事情得从头说起。

　　刘付万曾是我们的“精神领袖”。

　　在村里上小学，刘付万比我高一届，个矮，又瘦又黑，倒显得比我还小。他脑子活泛，嘴甜，见了谁都东拉西扯，又因其捉鱼本事一流，深受各年级同学羡慕，每个人见了他，都要“调戏”一把。村里还有个孩子，叫郭永万，不知谁起了个顺口溜，“刘付万、郭永万，加起来俩万”，那些年，这句话挂在每个孩子嘴上，成为茶棚村最经典流行语。

　　不只在学校里，整个村庄没有不认识刘付万的，也没有他不认识的。他会出现在任何一个有人没人的角落，尤其是到了冬天，他会扛上一圈铁丝，在汶河两岸布满“陷阱”，套兔子。夏天，几乎任何一个有鱼的池塘都会被他掠夺一空，粘知了一次能粘几百个。他家的餐桌上，各种野味错落有致，羡煞我们这些没有任何“手艺”的孩子。

　　不过，我们羡慕刘付万，大人们可不羡慕，他们一遍遍地教育我们，千万不能跟他学，所谓“逮鱼摸虾，饿死一摸家”。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刘付万的明星效应逐渐减弱。他逐渐失去粉丝，我们对他的看法也向大人们靠拢。倒是他自己，依旧与鱼和兔子为敌。我们继续上学，找女友，结婚;他小学毕业就辍学，找不到女友。

　　刘付万的父母有精神病史，两个妹妹据说后来流落风月场所，又听说大妹远嫁一外地老男人，小妹满身伤痕回到家里。人云亦云，不知真假。

　　在农村，男孩子20出头便开始准备终身大事，看着身边比自己大的、比自己小的都抱得媳妇归，日日独守空房的刘付万也开始了漫长的娶媳妇之路。

　　刘付万身高一米五，家徒四壁，女方一听说他这条件，旋即走开。如此这般，相亲无数，一无斩获。心力交瘁的父亲便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换亲。

　　拿谁换?刘付万的小妹。

　　经过多方打探，刘父找到了同样有此需求的本村徐姓人家。徐家一儿一女，儿子因家暴，妻子离去，急寻一女，怎奈恶名在外，无人敢嫁。两家父母相谈甚欢，不谋而合，换亲就此决定。

　　这一天，父亲将家中仅有的8000块钱给他，让他去县城买家具。刘付万拿了钱，心情大爽，到了县城，东转西逛，钱却丢了。他顿时六神无主，眼前一黑，犯了癔症。回去后奔至岳父门前解释，岳父说他一无是处，没有钱结什么婚，又说起他的个矮，粗劣行径，数落一番。此后几日，刘付万或大哭，或大笑，高喊媳妇的名字，疯掉了。

　　疯了的刘付万开始出门找他丢的钱，一去四个月，杳无音讯。他找钱，家人找他，最终在100里外的岱崮山里将满身污垢目光呆滞的刘付万找到，送进精神病院。

　　新年来临，已经趋于正常的刘付万回家过年。听说婚事早已因他的出走成了过眼烟云，唯一的赌注小妹也出外打工，发誓绝不回家当哥哥的替罪羊。刘付万又犯了癔症，在大年三十晚上，趁父亲不备，跑掉了。

　　这一次，不知道他是去找钱呢，还是找媳妇。

　　大年初一下午，我从汶河边经过，遇到刘付万的父亲。刘父问我看见刘付万没。我说没有，问他准备去哪儿找。他说，我能去哪儿，先找找河边，然后去县城，他别想不开……刘父的眼泪下来了。

　　2012年，刘付万30岁。人们认定，他是再也不会娶到媳妇了。茶棚村有很多光棍，他们似乎有一个共性，当村里大部分人都认为他们娶不到媳妇时，他们就真的娶不到了。

　　其实，在人们看来，当刘付万还是我们的“精神领袖”时，他已经注定了娶不上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