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标：当民间慈善遭遇“制度的墙”
近日，一直奉行“高调慈善”的“中国首善”陈光标，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只是，这一次不是夸奖和赞扬，而是质疑。
包括《中国经营报》、《南方人物周刊》、《南方都市报》在内的多家媒体对他的慈善举动提出质疑。几名记者甚至专门奔赴他的老家，对他捐资兴建的项目实地调查，提出诸多不同声音，一时，他陷入舆论漩涡，甚至在央视高调连线文章作者，与其对话澄清。
在媒体的描述里，我们看到了陈光标不同的侧面，那么，究竟哪一张面孔是真实的陈光标?这场质疑的意义何在?他是不是现有民间慈善制度下“撞墙”的样本?
“首善”疑云
“可以说，我是个真正的苦孩子出身，小时候家里很穷，在我两岁的时候，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因为家庭极度贫困，先后饿死。所以我从小就下决心要通过自己努力，变成一个富人，自己有了钱以后，要尽力帮助更多贫困和不幸的人。”4月27日，陈光标在博客上发表的《给媒体朋友的一封信》中写道。
一直通过媒体高调宣传的陈光标尝到了媒体这把双刃剑的苦涩：
4月23日，《中国经营报》发表长篇调查报道《破解中国“首善”陈光标之谜》，声称“陈光标高调的慈善背后却也暗藏玄机，在过去几年，其承诺所捐项目多有水分，而作为其事业之本的江苏黄埔目前也已陷入经营困境……”同日，《华夏时报》亦剑指陈光标，发表了题为《陈光标缩水》的新闻报道。但两篇报道尚未全面否定陈光标。
4月28日，《南方都市报》发表了报道《陈光标旧事再调查》的，几乎全面否定了陈光标的人品，而且火力更猛，爆料更多：“其震后驰援的事迹曾被疑为子虚乌有，而其在家乡捐建的公益项目亦被指假慈善之名，谋一己之私”;“其扑朔迷离的公司业绩及巨额善款来源，一直是悬在民间的巨大问号”;此外，这篇报道还提到了“一场与其‘慈善工程’关联的恶性事件，至今仍刺痛着当地人的记忆……”
4月26日，2011善行天下·慈善大典暨第八届中国慈善排行榜发布典礼在北京举行，福耀玻璃集团董事长曹德旺获得2010年度中国“首善”称号。黄如论等获得年度十大慈善家步长集团等获得年度十大慈善企业。
这个榜单发布后，许多网友发现近些年来每年都上榜的陈光标从里边消失了。
在三篇报道面世后，对陈光标“高调慈善”、“暴力慈善”、“身后裸捐”等做法心怀不满的人，其新仇旧恨似乎也都被这三篇报道所引爆，有人甚至把曾经的“中国首善”称为“中国首恶”。
但声浪更大的，却是讨伐这三篇报道的声音。《中国经营报》的报道在其网站上发表后，采写该报道的两位记者的微博上，也充满了谩骂，这类的评论如此之多，言辞如此之激烈，以至于其中一位记者不得不“拉黑”部分评论者。
媒体对陈光标的质疑，从慈善到履历到公司经营，步步深挖。
错在高调?
4月25日晚，陈光标的老家安徽省泗洪县天岗湖乡有两人登上中央电视台，其中一位是乡党委书记，另一位是陈光标。在当晚的《东方时空》节目中，《中国“首善”陈光标之谜》的当事记者叶文添、方辉与陈光标就文中所列事实一一“对质”，而不少被提及的慈善机构也纷纷现身，为陈光标澄清捐款属实。
“有人前天还在我门口说他，说在网上看见那些说他的东西。”4月26日，刚在街上晃了一圈回来，陈光标的父亲——69岁的陈立胜叹气道：“好心没有好报。”
消息从网上传来，再在街上流动着。有人嚼儿子的舌根，陈立胜的老伴高现侠，靠着门大声说：“心里可委屈。”陈光标很久没回家，陈立胜也没去电话：“孩子从小就大人性格。”
陈立胜讲不出大道理，但儿子的性格也让他隐隐觉得担心，“我以前讲过的，默默做事，不要那么张扬。但他听不进去，他认为自己方法对，这样才有带动性。”
在陈光标老家，一位当地居民告诉媒体记者，可能陈光标本意是好的，只是办事的人做坏了。
据《时代周报》报道，2010年，玉树大地震，陈光标赶到了现场，联合多家单位向灾区捐款3000万元。这时候，在玉树街头多处出现了一个横幅，上书：感谢共产党感谢人民军队感谢活菩萨陈光标这些照片曾出现在江苏黄埔再生资源利用有限公司的网站上，现已不见。这标语是谁拉出去的，至今成谜。据称，这些图片曾引起江苏省某高层震怒。
据《中国经营报》报道，2011年刊发过陈光标慈善成绩单的10家媒体均证实，在2011年1月10日或2011年1月12日刊发过题为“陈光标发布2010年成绩单：一路慈善一路歌”的报道文字，就是来自陈光标本人，或陈光标公司公关方面或跑口记者。陈光标对此回应：“我从来没有给媒体提供过什么成绩单，也没有任何人找我采访什么成绩单。”言下之意，记者采访的依据可能是其他人自行整理的。而所谓收取租金的店面，是他在农贸市场外拍卖所得的门面，一共11间，所得用于贴补市场运营，与农贸市场本身完全不是一个项目。泗洪县天岗湖乡党委书记钟波证实：老年活动中心全免费开放，农贸市场的卫生保洁费都是陈光标在缴纳。
中国红十字会证实，2010年确实收到了陈光标捐赠的700万元。陈光标继续澄清：记者称其给江苏光彩事业会捐款千万元因不能开抵税发票退回，但实际上，国家政策是房屋拆迁企业可以免税，所以根本不存在抵税发票一说。中国人权发展基金会证实，2010年陈光标没有捐款，报道中所写的百万元是2009年11月捐的。另外由陈光标发动企业家的捐款一共300多万元，一并计入，是为西南抗旱所用。
当时记者就此称，他们并不否认陈光标做慈善的意愿本身，并认为公众人物理应接受监督，“任何慈善都应禁得起拷问。”
“摸着石头过河”的样本
有评论认为，这场围绕着陈光标是否诈捐的大争论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判断陈光标善行真伪的层面，已成为转型期中国慈善摸着石头过河的典型样本。
报道中发现，除了中国红十字会有捐款公示以外，其他大部分慈善机构都没有一个公开透明的捐款公示制度。在记者求证过程中，有些慈善机构打不通电话，或回复很慢。陈光标表示：这次自己真的感觉很受伤，“是不是要这样，出来一个打压一个?谁还敢做慈善?”
另外，在历年慈善排行榜的发布典礼上，我国慈善立法的进程都是媒体最为关心的问题之一。对于公益慈善事业和慈善公益类组织，此前仅有基金会管理条例、公益事业捐赠法、救灾捐赠管理办法等，大多层级不高，相互之间缺少协调。
民间慈善机构能否降低申办门槛、在日常运行中是否要定期公开各类账户确保财务透明，捐赠人、公众及舆论是否享有对民间慈善组织的各种监督权利，无法在法律层面厘清。
陈光标向央视提供的一份清单显示，自己近年来累积捐款已经超过了14亿元。对此，北京师范大学壹基金公益研究院院长王振耀说，现在急需的是，事件中涉及到的慈善机构应该主动站出来，拿出证据，帮助慈善企业家“验明真身”。“在这起事件中，因为善意受到质疑，也因为这些慈善机构的不透明，受伤害的不是陈光标一个人，而是许多可能有意向善的企业家，他们可能会产生更多顾虑。”
王振耀认为，我们应该以善促善，如果不允许一个有缺点的慈善家存在，一味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以极端的、恶的心态去猜想他、压制他，是对善的摧毁。
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教授于建嵘近日在微博上说：“只要陈光标没有利用慈善进行经济或政治交易，只要陈光标的慈善行为没有伤害到受捐的穷人，就是他高调甚至有点吹牛，我们还是要善待他。诚实很重要，但不能把某些虚荣全当成是虚伪。”
在社会保障处于初级阶段之时，慈善业对中国未来10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汶川地震后，民间慈善的蓬勃生发令人瞩目。
“我相信，个体的、自发的、持续的捐助，最能体现慈善的真谛。”王振耀表示。目前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中国的慈善捐赠无论总额还是人均，都处在较低的水平。王振耀一直力推“平民慈善”，其内涵之一便是富翁也以平民心态、平民行为来做慈善。
在内地做了多个慈善项目的李连杰同陈光标似乎有共同之处：“同样的物品发放，大米、面包就比衣服、鞋子效果要好。我为什么一直把善款变成粮食送到灾区，是为了减少被贪污的可能，因为你贪污最多拿一袋米走，从一个省到县到基层传递下去，你最多就贪污两袋大米，你不可能把一百袋大米搁家里吧。”
2010年，当壹基金准备和中国红十字会诀别时，李连杰的话似乎点明了当下中国民间慈善事业生发的现实语境：“在国内遇到的最大问题是，做善事大家都愿意，但问题是，捐出去的钱最后有没有帮到真正需要的人。比如一笔善款不同的组织辗转几次到了灾区，就可能有一些资金减少，不知道去了哪里。”
因此，有评论认为，以一种更开放、更合理、更具前瞻性的慈善理念和制度设计，来更新当前陈旧而僵化的慈善理念和机制，也就成为横亘在社会公众和政府部门面前一个难以回避的现实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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